第306章 最后一批旧军册只交皇帝
两线捷报进宫后的第二日,兵部没有再送战报。
送来的是三只旧木箱。
箱角磨得发白,铜扣换过两回,最上面一只还留着早年军中搬运时磕出的凹痕。押箱进宫的不是年轻官员,而是几名已经很少再亲自走军门的宿将。走在最前面的长兴侯耿炳文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腰背却还直,进到门前先把手里的封条交给兵部尚书。
值门官核过封记,又对了一遍送呈名目。
“三箱原册?”
“三箱。”
“呈哪里?”
耿炳文道:“呈陛下。”
那官员点头,把路让开。
三只箱子里装的并不是如今各卫每天点卯用的现册。那些早已转进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新册,兵员、马匹、军械、缺额都照现在的规矩报。箱里留下的,是开国以来几次大调兵时沿用下来的旧军册:哪些老军原属哪一营,谁曾在谁帐下,某支骑队早年从哪里补过人,哪几名千百户曾由主将临阵荐补,连一些已经不用的旧称呼、旧记号也还在。
这些东西今日调不动一兵一卒。
可老兵认。
尤其是那些跟着一批将领从江北打到漠北、后来又拆进不同卫所的人,看见旧册上的名字,仍知道当年自己“是哪一部的”。
朱标没有让人把箱子直接抬去封存,而是叫兵部、五军都督府各来两人,当着耿炳文几人的面开箱。
朱允熥也在。
第一册翻开,纸页已经泛黄。前面几十页全是早年军中旧名,后面才慢慢出现改编后的卫所去向。兵部官员一边核,一边在旁边的新册上找对应,翻到中间时停了下来。
右下角有一行小字。
“父故,子补。”
朱允熥看了一眼:“现在还能凭这一句顶缺?”
兵部尚书摇头:“不能。如今军中真有缺,要先报缺、核人,再依现制补授。旧册上这四个字,只能说明当年怎么顶过阵,不能拿来作今日授职的凭据。”
耿炳文伸手把册子转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字是我让人记的。”
他说得很平常:“那年在北边,一仗下来死的人多。老子刚没了,儿子就在营里,能骑马、会开弓,先拉进队里把阵补上。战后该怎么核,是战后的事。那时候若什么都等后面办齐,第二天阵都排不出来。”
朱标问:“这个儿子后来呢?”
兵部的人很快从新册里翻到对应:“后来重新核过,现任差遣不是凭这四个字一直顶下来的。”
耿炳文听完,从兵部官员手里要过笔,在那行旁边添了四个字。
“旧注失效。”
朱允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耿炳文把笔放下:“册可以留,今日的兵不能听旧字。”
再往后翻,麻烦的东西更多。
有几页记的是早年老军与主将之间的调补关系。军中缺十骑,主将一句话就从相熟旧部里抽;某处缺个把总,也常先问老上官有没有合用的人。旧册上仍有“听某侯调”“遇警从某将”之类的注记。
一名都督府官员皱眉:“这些要不要直接毁了?”
旁边的人已经从新册里翻出其中一个名字。旧册写着“遇警从长兴侯调”,新册里那人却早在数年前调往另一卫,后来因伤改做守城差事,现任主官也已经换过两次。
朱允熥把两册并在一起。
“若今日真有人拿这句旧注去叫他呢?”
兵部尚书道:“不奉当期调令,他不能动。”
“若他念旧情,自己去了?”
“违令。”
朱允熥没有再问,只把旧册和现册分开摆。
朱标转头看耿炳文:“你觉得这些该怎么处置?”
“别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烧了,后人只知道现在不能这么干,却不知道当年为什么会这么写。”耿炳文把那册翻到最前面,“真有哪家后人抱着祖宗一句旧注出来,说兵还该听他的,把原册和现册摆在一起,也好让他死心。”
朱允熥想了想:“原册留查,另抄一份给史馆?”
兵部尚书接道:“可以。原册封军务旧档,史馆只收抄件。旧档只查旧事,不作调兵凭据。”
朱标点头:“照这个办。”
兵部尚书又让人把新旧两套册页上的同名者逐一勾出。十几个名字里,有三人已经病故,两人调往别卫,一人改作守城,其余也都能在现册里找到去处。耿炳文看着那些被勾出来的名字,自己先松了口气。
“这才叫能交。”他说,“若还有一个人只活在旧册里,我今日把箱子往这儿一放,回头出了缺口,还是要来找我问。”
朱允熥听懂了。交旧册不是把旧东西搬走就算完,而是先证明现行军籍已经能把人接住。否则所谓交权,不过是把一处糊涂换到另一处。
真正让屋里安静下来的是后面两本薄册。
册子不厚,记的也不是兵员增减,只是一些老军病故、迁调以后留下的零碎去向。最近几年还有新字,笔迹却不是军中现任书吏,而是早年跟在老将身边、后来留在府中管文书的旧书办。
一个年轻官员脸色变了:“这算私册?”
耿炳文转头看他。
“你若说它能调兵,就是胡扯。你若说它不是私下记的,也是胡扯。”
年轻官员被堵得没说出话。
耿炳文自己把那两册抽出来,放到御案最前面:“所以今日交这个。”
朱标翻了几页。里面不少名字已经在新册里标了去处,有的调往别卫,有的告老,有的病故,还有几个早就不归原主将节制。旧书办仍往上添字,更多是几十年习惯没断,而不是这几本册真还能叫动谁。
“还有没有?”朱标问。
“我这里没了。”
“别家呢?”
“这一轮兵部登记核过的,今日来的都带来了。还有几位老兄弟不在京,他们手里的原册前些日子已经收过。”耿炳文用手背拍了拍箱沿,“这三箱交完,这一轮清出来还留在旧将门里的原册,就算交清了。”
朱允熥问:“为什么等到现在?”
“因为先得把新册核完。”
耿炳文看了他一眼:“人还没全进新册,就急着把旧的烧了、交了,看着干净,最容易漏人。现在谁在哪个卫、吃哪份粮、领谁的军令,都能从现册里找到,这些旧东西才真的只剩‘旧’。”
朱标没有接着往下讲,只把那两本薄册合起来。
“封存以后,谁还能改?”
兵部尚书答:“原册封入旧档,启封须兵部与都督府同记。”
“再加一条。”朱标道,“往后新军务,不准在这些旧册上续写。查旧事可以,调兵、补官、领军械,只认现册和当期文书。”
耿炳文听完,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什么表忠的话,只从袖里摸出一把旧钥匙,放在三只箱子中间。
“那臣这边就交清了。”
兵部尚书刚要让人收箱,耿炳文又按住最上面一只。
“收册文书呢?”
文书很快呈到御案。
朱标看过册数与封号,在末尾朱批:
“收讫。原册入旧档,兵部、五军都督府同封。”
随后才由两处官署各自用印。
耿炳文看着那行字,没有再说话。
几十年前,他们带兵出征,许多事是朱元璋一句话、一道令便往下走。哪营跟谁,哪个将领能叫来哪支旧部,老军自己心里都清楚。后来天下定了,卫所立了,册越来越细,令越来越慢,也越来越不靠某一个人记得谁是谁。
今日三箱旧册交出去,连最后那点靠老将和旧书办自己记着的东西,也不再留在将门。
午后,消息送到朱元璋那里。
内侍只说了一句:“长兴侯等几位宿将把最后三箱旧军册交了。”
朱元璋正在窗边坐着,听完问:“交哪儿了?”
“陛下先收,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已经封档。”
老人嗯了一声。
过了片刻,他又问:“耿炳文说什么没有?”
“只说,他那边交清了。”
朱元璋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。
“这老东西。”
声音不重,听不出是骂还是笑。
内侍等了一会儿:“太上皇可要看看抄目?”
“送来吧。”
送来的只有三箱目录和封存号,没有原册。
朱元璋从头看到尾,在“父故,子补”“听某侯调”几处旧注后停了一会儿。抄目末尾还记着新加的规矩:原册封存以后,只准查旧事,不准续写新军务;调兵、补官、领军械,皆以现册和当期文书为凭。
他看得很慢。
这些旧注最早的一批,他自己也见过。哪一营刚补过多少人,谁在阵前顶过缺,哪个老将一句话能叫来几百骑,他当年比谁都清楚。那时候仗一场接一场,许多规矩根本来不及等,只能先靠人把军队拢住。
可天下已经不是那时候了。
朱元璋最后看见耿炳文亲手添的那四个字——旧注失效。
他没有叫人把原册抬来。
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些册不先经过自己。
只是把抄目合上。
那些册子里的许多人,当年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。
可今日老将还活着,旧册也还在,却已经一起交到了皇帝手里。
不是等他们死后再收。
是活着交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