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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追到最后,还是中途入坑,又或者完结后才翻开这本书。

  谢谢你愿意陪顾长生走完这一程。

  谢谢你见证凌霜月冰山融化,夜琉璃从妖女学会守护,慕容澈卸下帝王孤独,洛璇玑走入人间,叶落萤终于抱回自己的孩子。

  也谢谢你容忍这本书里那些不成熟、不完美的地方。

  能把它写到完结,对我来说,就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。

  山河已定。

  神庭已立。

  冷茶已热。

  他们的故事,暂时停在这里。

  我们下一本书,或者下一篇番外,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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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番外 万古孤寂化祝福

  长生神庭,东庭演武台。

  青石铺地,九州鼎气镇在四角,万界灵气汇入此处,被阵纹压成薄薄一层白雾。

  凌霜月立在雾中。

  白衣,霜剑,眉目清寒。

  慕容澈站在她对面,黑金劲装束腰,龙角半隐,右手握拳。

  两人谁也没开口。

  下一瞬。

  剑光先起。

  凌霜月一剑斩出,霜白剑气贴地而行,所过之处,白雾冻结成线。

  慕容澈不退。

  她一步踏碎青石,拳锋裹着黑龙气血,正面砸上剑气。

  轰!

  演武台阵纹亮起三百层。

  最外层观战的神庭禁卫齐齐后退。

  有人喉结滚动。

  “这……只是切磋?”

  旁边老将瞥他一眼。

  “闭嘴。主母们说是切磋,那就是切磋。”

  高台上。

  顾长生斜靠在软榻里,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,额角那缕白发垂在鬓边。

  夜琉璃跪坐在他身侧,手里端着玉盘,剥好一枚灵果,递到他唇边。

  “陛下,张嘴。”

  顾长生看着台上两道越来越凶的身影,眼角跳了跳。

  “她们昨日不是说点到为止?”

  夜琉璃笑吟吟道:“女人的话,你也信?”

  顾长生咬住灵果,含糊道:“本王信过,所以吃过大亏。”

  夜琉璃指尖一顿,桃花眼弯起。

  “哟,还记仇呢?”

  顾长生扫她一眼。

  “比如某位圣女,当年说只是探探水深,结果差点把我后院搅成修罗场。”

  夜琉璃轻轻敲了敲玉盘。

  “那你现在不是很满意?”

  顾长生没接话。

  这题有坑。

  狗都不答。

  台上。

  慕容澈被凌霜月一剑逼退半步,凤眸一眯。

  “你慢了。”

  凌霜月收剑横挡,声音清冷。

  “你急了。”

  “我从不急。”

  慕容澈话音未落,黑金龙气自脊背冲起,整个人瞬间贴近凌霜月身前,一拳直取中线。

  凌霜月剑锋一转,以剑脊卸力。

  砰!

  气浪炸开。

  她脚下青石裂出七道纹路。

  凌霜月眉头忽然轻轻一蹙。

  剑势顿了半分。

  慕容澈何等眼力,拳势立刻收了三成。

  “怎么?”

  凌霜月没有回答。

  她左手按住小腹,唇色淡了些。

  下一刻,她身形一晃。

  霜天剑插入地面。

  演武台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
  顾长生手中的茶盏当场裂开。

  他人已经消失在软榻上。

  再出现时,正好扶住凌霜月的肩。

  “月儿。”

  这一声落下,整座演武台的温度都沉了下去。

  慕容澈脸色一变,立刻后退半步。

  “我收力了。”

  夜琉璃也瞬间闪到旁边,脸上笑意没了。

  “月儿姐姐?”

  凌霜月眉心紧锁,手仍按着腹部。

  “无妨。”

  她想站直。

  顾长生直接将她横抱起来。

  凌霜月怔了一下。

  她还没来得及羞恼,顾长生的太初造化之力已经顺着掌心探入她经脉。

  一息。

  两息。

  三息。

  顾长生脸色变了。

  不是冷。

  不是怒。

  是空白。

  夜琉璃看着他的表情,心口猛地一紧。

  她能感知顾长生的情绪。

  可这一刻,她感知到的不是杀意,也不是恐惧。

  而是一种彻底失控的茫然。

  像一个能重铸万界的人,突然发现自己不会走路了。

  慕容澈沉声道:“说话。”

  顾长生没有说话。

  他低头看着凌霜月的小腹,指尖竟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凌霜月察觉到他的异常,眼底掠过一丝不安。

  “长生,我怎么了?”

  顾长生喉结动了动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他停住。

  夜琉璃急了。

  “你倒是说啊!姐姐到底怎么了?你再装哑巴,本圣女咬死你!”

  顾长生抬头,看向三女。

  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凌霜月。

  片刻后,他声音低得不像话。

  “月儿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有了。”

  演武台死寂。

  远处禁卫手里的长枪哐当落地。

  慕容澈眼神凝住。

  夜琉璃嘴唇微张,半晌没说出话。

  凌霜月整个人僵在顾长生怀中。

  她那双向来冷静的眸子,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剑意。

  “有……什么?”

  顾长生掌心覆在她小腹上,太初造化之力绕了一圈又一圈,语气终于变得清晰。

  “孩子。”

  “我们的孩子。”

  凌霜月睫毛颤了一下。

  霜天剑忽然发出一声轻鸣。

  不是杀意。

  是喜。

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仿佛那里藏着一柄她从未见过的剑。

  演武台上,风停了。

  夜琉璃抓着顾长生的袖子,眼睛盯着凌霜月的小腹,像要把那一点尚未成形的气息看穿。

  “真的?”

  顾长生点头。

  夜琉璃松开手,后退半步。

  她脸上先是空白。

  然后,她笑了。

  “恭喜啊,月儿姐姐。”

  说得又甜又酸。

  贪狼蹲在远处,耳朵一抖,小声嘀咕:“这味儿,像泡了三年的老陈醋。”

  夜琉璃猛地回头。

  贪狼立刻趴下,双手抱头。

  “狗错了,狗只是路过。”

  慕容澈没有笑。

  她盯着凌霜月,又看向顾长生。

  “确认无误?”

  顾长生掌心仍覆着凌霜月小腹,太初造化之力缓缓收回。

  “确认。”

  慕容澈沉默一息。

  下一刻,她转身对禁卫冷声道:“封锁东庭。今日之事,未得准许,不得外传。”

  禁卫齐齐跪地。

  “遵旨!”

  顾长生挑眉:“你倒是快。”

  慕容澈扫他一眼。

  “你现在脑子不够用。朕替你用。”

  顾长生:“……”

  这话扎心,但很真实。

  凌霜月终于回过神。

  她抬手按住顾长生的手背,声音仍旧冷清,却比平日轻了许多。

  “长生,我能自己走。”

  “不能。”

  顾长生抱着她不松。

  凌霜月眉头一蹙:“我只是有孕,不是断了腿。”

  顾长生低头看她。

  凌霜月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。

  夜琉璃抱着手臂,在旁边凉凉开口:“哎呦喂,当初被九个红尘仙按着打都没这么紧张吧?”

  顾长生看都不看她。

  “那九个老东西加起来,也没这个重要。”

  凌霜月眼睫一颤。

  夜琉璃的嘴角僵住。

  更酸了。

  慕容澈却点头。

  “这话对。”

  夜琉璃立刻瞪她:“你站哪边?”

  慕容澈淡淡道:“孩子这边。”

  夜琉璃:“……”

  完了。

  她输了。

  输得很彻底。

  片刻后,长生神殿后苑。

  凌霜月被安置在最里面的暖玉榻上。

  顾长生坐在榻边,一手替她稳着经脉,一手翻着神机司送来的万界灵材名册。

  “太初玄参,留下。”

  “九窍仙芝,留下。”

  “万年寒髓,不行,太寒。”

  “龙血果也不行,太烈。”

  夜琉璃趴在桌边,撑着下巴,阴阳怪气:“陛下,要不把万界灵脉都搬到她床底下?”

  顾长生头也不抬。

  “可以考虑。”

  夜琉璃一噎。

  她只是嘲讽,不是提建议。

  慕容澈坐在一旁,已经取出玉简,开始列护卫轮值。

  “东庭三千禁卫不够。调黑龙军入内城。神庭大阵从今日起转入孕护模式。”

  夜琉璃瞪大眼:“孕护模式是什么鬼?”

  慕容澈看向她:“新规矩。”

  凌霜月靠在软枕上,耳根泛红。

  “无需如此。”

  顾长生、慕容澈同时开口。

  “需要。”

  凌霜月:“……”

  剑仙第一次觉得,自己的话在家里不太好使。

  正闹着,虚空忽然开了一道银白裂缝。

  洛璇玑从裂缝中走出。

  她依旧白衣无尘,银眸平静,手中还捧着一卷未合上的星图。

  “我感应到东庭因果线异常增生。”

  她目光落在凌霜月小腹。

  停住。

  三息后,洛璇玑走到榻前,伸出两指。

  “可否?”

  凌霜月点头。

  洛璇玑指尖轻触她腕脉。

  银色光线一闪即逝。

  然后,她沉默了。

  夜琉璃立刻凑上来:“怎么?算出是男是女了?”

  洛璇玑看她一眼。

  “尚早。”

  夜琉璃撇嘴:“那你沉默什么?吓人。”

  洛璇玑收回手,语气平稳。

  “胎息很稳。但其命格不在常规推演内。”

  顾长生眼神一凝。

  慕容澈也放下玉简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洛璇玑看向顾长生。

  “此子承霜月仙灵根、雷亟剑骨,又沾你的太初造化根气息。按理会形成混沌剑胎。”

  夜琉璃酸溜溜道:“听着就很能打。”

  洛璇玑补了一句。

  “但我方才看见了第六道气。”

  屋内安静下来。

  凌霜月抬眸:“第六道?”

  洛璇玑指尖点在星图上。

  一枚很小的光点浮现。

  光点之中,竟有一缕极淡的时间涟漪。

  那涟漪很轻,却像一片落叶坠入深井,瞬间在顾长生心底荡开万古回声。

  他眼神沉了一瞬。

  那不是旁观某个“亡者”的遗影。

  也不是另一个顾长生留在世间的残骸。

  而是他自己。

  是他曾亲身走过的那条时间长河,是老槐树下冷了一遍又一遍的茶,是满头白发拖曳在岁月淤泥里,一步一纪元走向锚点的漫长孤寂。

  那段记忆如今不再割裂。

  白发也好,黑发也罢,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他。

  只是一个曾走向万古长夜,一个在当世伸手将他拽回。

  两道因果最终归一,所有痛苦、执念、温柔与不甘,都已融进他的太初造化根最深处。

  没有谁死去。

  也没有谁被遗忘。

  只是那段孤独太长,长到即便已经回来了,仍会在某个瞬间,从命格深处轻轻回响。

  夜琉璃能感知顾长生的情绪,脸色立刻变了。

  她不再闹,伸手握住他的手腕。

  “别乱想。”

  顾长生反握住她的手。

  掌心很稳。

  只是眼底有一瞬极深的寂静。

  “我没事。”

  夜琉璃:“你每次说没事,下一句就是要去掀桌。”

  凌霜月看向顾长生,声音放轻了些。

  “与时间长河有关?”

  顾长生没有瞒她们。

  现在,也没什么可瞒。

  “嗯。”

  他低头看向凌霜月的小腹,指腹轻轻落在她手背上。

  “是我留下的因果回响。”

  屋内更静了。

  夜琉璃指尖微微一颤。

  慕容澈眸光沉下。

  凌霜月睫毛轻颤。

  洛璇玑点头,银眸里星轨缓缓流转。

  “并非坏事。更像是某种祝福。”

  夜琉璃眯眼:“祝福?”

  洛璇玑道:“两条时间线已彻底归一。昔日白发长生并未消亡,而是与眼前的长生完全相融。那段万古孤寂没有化作裂痕,也没有成为劫数,只是沉入了他的命格最深处。”

  她指尖轻轻一点。

  星图上的那缕时间涟漪微微亮起,像一缕温柔的月光。

  “如今,这份执念被太初造化根洗净,化作守护,落到了孩子身边。”

  那个一个人在长河里走了万古的人,是他。

  那个在维度之外用双手截住她们真灵的人,也是他。

  那个独自饮尽冷茶、最后又被自己亲手拽回来的白发顾长生,从来不是一段死去的过去。

  他回来了。

  以记忆,以执念,以完整无缺的因果,回到了这具身体里。

  所以此刻落在孩子身边的,不是遗憾。

  而是一个父亲曾跨过万古长夜后,留下的最深祝福。

  屋内沉默片刻。

  夜琉璃忽然吸了吸鼻子,转身就骂:“真烦。一个孩子还没出生,就会骗眼泪。”

  贪狼趴在门口探头:“主母,你哭啦?”

  夜琉璃抬手一弹。

  贪狼“嗷”一声飞了出去。

  “狗又多嘴!”

  顾长生看着被弹飞的贪狼,眼底那点沉寂终于散了些。

  他低头看向凌霜月小腹。

  那缕时间涟漪仍旧很淡,却安静而温和。

  像是万古长夜尽头,终于落下来的一点灯火。

  下一刻,天穹传来一声轰鸣。

  一股霸道的太初圣血威压横压神庭。

  殿门外,无数侍女跪了一地。

  叶落萤破空而来。

  她一身青衣,发间还带着星海风尘,显然是从某处禁地直接撕裂虚空赶回。

  “谁有孕?”

  一句话,震得屋梁都抖了一下。

  顾长生刚起身,叶落萤已经冲到榻边。

  她先看凌霜月。

  再看顾长生。

  最后看凌霜月的小腹。

  那双曾经能吓退万界老怪的眼睛,忽然红了。

  “好,好,好。”

  她连说三个好。

  然后,她转身看向顾长生,脸色瞬间冷下去。

  “从今日起,你离霜月三尺。”

  顾长生:“娘?”

  叶落萤冷笑。

  “别叫娘。你以前多能折腾,娘清楚。”

  顾长生沉默。

  这属于亲娘精准打击。

  夜琉璃当场笑出声。

  “娘说得对。”

  叶落萤转头看她。

  “你也一样。少闹她。”

  夜琉璃笑容消失。

  “哦。”

  慕容澈端起茶,遮住唇角。

  叶落萤看向洛璇玑。

  语气终于缓和。

  “璇玑,你稳重。看着她们。”

  洛璇玑颔首。

  “可。”

  夜琉璃小声嘀咕:“凭什么她就是稳重,我们就是危险源。”

  洛璇玑平静道:“因为你方才想摸霜月小腹,被我看见了。”

  夜琉璃:“……”

  顾长生看她。

  夜琉璃理直气壮:“我就摸一下怎么了?我羡慕不行吗?”

  屋内顿时安静。

  凌霜月看向她。

  夜琉璃别过脸,手指缠着一缕长发,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“本圣女就是……有点羡慕。”

  她顿了顿,又强行找回气势。

  “但我不是嫉妒!我只是觉得,凭什么月儿姐姐抢第一!”

  慕容澈淡淡道:“你就是嫉妒。”

  夜琉璃炸毛:“慕容澈!”

  殿外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威严的女声。

  “闹够了没有?”

  众人回头。

  一袭暗红宫装的顾倾城踏入殿门。

  她头戴金凤步摇,眉眼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仪,手中还握着一卷未批完的神庭法旨。

  显然是从政殿匆匆赶来,连朝会外袍都未来得及换下。

  殿外侍女禁卫齐齐俯首。

  “拜见监国长公主。”

  顾倾城没有理会旁人。

  她的目光先落在顾长生身上。

  只一眼,便把顾长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确认他没有受伤后,那紧绷的眉眼才略微松开。

  下一息,她便走到顾长生面前,抬手按住他的胸口,掌心灵力扫过他经脉。

  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避讳。

  “没受伤?”

  顾长生低头看着她,语气放软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顾倾城这才冷冷瞥他一眼。

  “你最好没有。”

  随后,她看向暖玉榻上的凌霜月。

  再看向凌霜月的小腹。

  顾倾城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
  那一瞬间,她眼底掠过极复杂的情绪。

  震惊。

  怅然。

  酸涩。

  还有一种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温柔。

  她与顾长生的百年之约早已完成。

  如今,她不再只是站在大后方替他守江山的长公主。

  她也是他的女人。

  所以这一刻,看到凌霜月腹中有了顾长生的孩子,那股情绪便再无法用单纯的“皇姐”二字遮掩。

  羡慕是真的。

  酸涩也是真的。

  可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护短。

  这是顾家的血脉。

  也是顾长生的血脉。

  下一息,她便重新成了那个执掌神庭大后方、杀伐果断的顾氏长公主。

  顾倾城走到榻前,俯身握住凌霜月的手。

  她的声音比平日轻了许多。

  “霜月,恭喜。”

  凌霜月看着她,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动。

  “多谢……倾城姐。”

  这个称呼,比“皇姐”少了几分隔阂,却也多了几分微妙的亲近。

  顾倾城指尖轻颤了一下。

  她笑了笑。

  “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。”

  说到这里,她低头看向凌霜月的小腹,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切的柔软。

  “既然是长生的孩子,便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。”

  话音落下,她抬眸看向顾长生,眸光瞬间锋利起来。

  “你站远点。”

  顾长生:“……”

  不是。

  怎么又来一个?

  顾长生试图讲理:“倾城,我刚刚只是——”

  顾倾城打断他。

  “闭嘴。”

  顾长生沉默。

  行。

  这个家里现在好像没人想听他讲理。

  叶落萤对顾倾城的反应极为满意,点头道:“倾城说得对。”

  顾长生看向自家亲娘。

  叶落萤冷冷回望。

  顾长生默默把视线挪开。

  顾倾城转身,将手中的法旨递给身后的女官。

  “传令神机司,封锁今日消息。未得本宫与陛下准许,任何人不得外传霜月有孕之事。”

  “调镇天司暗卫入后苑外围,三重轮值。”

  “太医院、丹阁、神机司灵材库,从今日起单列孕护名册。凡入霜月饮食、丹药、寝殿之物,需经三方验明,再由洛姑娘复核因果。”

  女官立刻俯身。

  “遵命。”

  慕容澈抬眸看了顾倾城一眼,眼底多了几分认可。

  “动作够快。”

  顾倾城淡淡道:“你管军,我管政。此事不能出半点纰漏。”

  慕容澈点头。

  “可以。”

  夜琉璃在旁边幽幽道:“你们两个一开口,孩子都快被安排到十八岁登基了。”

  她又回头看向凌霜月的小腹,眼里那股酸意还是藏不住。

  凌霜月忽然伸手。

  夜琉璃愣住。

  凌霜月握住她的手,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。

  夜琉璃僵住。

  她妖媚的眼尾慢慢红了,却还嘴硬。

  “这可是你求我的。”

  凌霜月看着她。

  “嗯。”

  夜琉璃低头,指尖轻轻贴着那处。

  一息后。

  她忽然笑了。

  “还挺乖。”

  顾倾城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  她的眼神很安静。

  安静得像一潭被风压住的深水。

  顾长生察觉到她的情绪,抬眸看向她。

  顾倾城却先一步移开视线,淡淡道:“看我做什么?当爹的人了,还这副傻样。”

  顾长生轻声道:“倾城。”

  顾倾城没有看他。

  “别用这种语气叫我。”

  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
  “今日是好事。”

  顾长生沉默片刻。

  “嗯,是好事。”

  顾倾城终于看向他。

  她眼底那点酸涩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护短到极致的威严。

  “所以你要好好陪她,也好好陪这个孩子。”

  顾长生点头。

  “我会。”

  顾倾城轻哼一声。

  “你最好会。”

  顾长生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。

  顾倾城眉头一皱。

  “笑什么?”

  顾长生道:“就是突然觉得,有你在,挺安心。”

  顾倾城怔了一瞬。

  随即冷着脸转开头。

  “少来。”

  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你现在说好话也没用,三尺之外。”

  顾长生:“……”

  夜琉璃当场笑弯了腰。

  “哎呦,长公主殿下这是当了自己人之后,管得更严了?”

  顾倾城扫她一眼。

  “你也一样。”

  夜琉璃笑容一僵。

  “凭什么?”

  顾倾城淡淡道:“你最会闹。”

  夜琉璃:“……”

  叶落萤也难得露出笑意。

  连凌霜月眼底都浮出一点浅浅的温柔。

  就在这时,洛璇玑手中的星图忽然自己亮了。

  那枚代表胎息的小光点,轻轻跳了一下。

  随后,一道稚嫩却清晰的剑鸣,在众人耳边响起。

  霜天剑自动出鞘半寸。

  九州鼎同时震动。

  连顾长生体内的太初造化根,都轻轻回应了一下。

  叶落萤脸色微变。

  慕容澈站起身。

  夜琉璃手还贴在凌霜月小腹上,整个人僵住。

  顾倾城亦猛地转身,掌心监国玉玺微微亮起,整座后苑的护阵瞬间加固了三层。

  洛璇玑银眸中星轨飞速转动。

  片刻后,她抬头看向顾长生。

  “不是一个胎息。”

  顾长生眼皮一跳。

  凌霜月也怔住。

  叶落萤猛地抓住洛璇玑的手腕。

  “说清楚。”

  顾倾城的呼吸也轻了一瞬。

  她没有催,只是死死盯着洛璇玑手中的星图。

  洛璇玑看着星图上骤然分裂出的第二枚光点,语气依旧平稳。

  “霜月腹中,有两道命火。”

  夜琉璃呆了半晌。

  然后,她猛地看向顾长生。

  “两个?”

  顾倾城指尖一颤。

  她看向凌霜月的小腹,眼神终于有些绷不住了。

  两个。

  顾家的孩子。

  长生的孩子。

  也是她如今必须亲手护住的孩子。

  她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,却仍旧强行稳住声音,对殿外道:“传令,再调三千禁卫入内城。不,调镇天司亲军。”

  叶落萤冷声道:“本座亲自坐镇后苑。”

  夜琉璃嘴角抽了一下。

  “你们这样,孩子还没出生,万界先被你们吓死了。”

  顾长生还没来得及说话。

  星图之上,第二枚光点旁边,又慢慢浮出第三道极淡的影子。

  洛璇玑陷入了沉默。

  叶落萤呼吸停住。

  慕容澈眼神凝重。

  顾倾城握着玉玺的手指猛地收紧,玉玺边缘险些被她捏出裂纹。

  夜琉璃指着星图,声音都飘了。

  “不是……它怎么还在加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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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番外二 东暖阁大乱斗

  自那日众人在星图上看见第三道命火起,长生神庭便正式进入了鸡飞狗跳的“皇嗣备战期”。

  叶落萤亲自坐镇后苑,顾倾城、慕容澈调动神机司、丹阁、太医院轮番待命。

  后来,凌霜月诞下一对龙凤胎。

  长子顾归尘,清冷如霜,天生剑骨。

  长女顾惜时,软糯安静,却能拨动三尺时序。

  两个孩子落地啼哭的那一刻,顾长生这个敢撕时间长河、敢掀翻仙盟的人皇,竟在产房外僵了足足三息。

  直到凌霜月虚弱唤他,他才红着眼上前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:

  “月儿,辛苦了。”

  起初众人都以为凌霜月腹中是三胎。

  直到数月后,夜琉璃忽然有孕,洛璇玑才确认,当日星图上的第三道命火,并非同胎,而是被太初造化根提前牵引出的另一缕新生因果。

  数月之后,夜琉璃诞下幼子顾无忧。

  死生二气自洽,幽冥莲胎伴生。

  顾无忧出生时,夜琉璃嘴上还嫌弃顾长生站得像根木头,可她刚把孩子塞进他怀里,顾长生便低头看了许久,最后轻轻笑了一声:

  “无忧……这个名字好。”

  从那一天起,顾长生终于明白——

  仙盟可以覆灭。

  红尘仙可以斩杀。

  时间长河可以逆流。

  但孩子,真的很难带。

  ……

  “嗷呜——”

  银色残影撞开长生神殿偏殿厚重的玄金大门。

  贪狼顶着两个乌青眼圈,一路滑跪到御案前。

  “陛下!救狗命!顶不住了!”

  银发少女衣服被烧出三个洞,尾巴毛还焦了一截,死死抱住顾长生的大腿不撒手。

  顾长生停下手中的朱砂笔,按了按太阳穴。

  “今天又是谁?”

  贪狼眼泪汪汪。

  “大皇子引了雷火,把御花园北角的九窍仙芝圃炸了。”

  “二皇子催熟了十株食人魔藤,现在那玩意儿正满后院追着宫女咬。”

  “小公主……”

  贪狼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。

  “小公主趁监国殿下批折子时,把周身三尺时间定住,摸走了国库钥匙,还把钥匙当磨牙棒,生生咬碎了上面的天道禁制!”

  顾长生手里的朱砂笔“咔”一声断成两截。

  他沉默一息。

  “还有吗?”

  贪狼哭得更惨。

  “还有早朝!”

  顾长生眼皮一跳。

  “他们又去政殿了?”

  “大皇子嫌户部尚书吵,在金砖上划了一道剑痕,说过线者斩。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线外,没人敢递折子。”

  “二皇子说南荒使臣身上死气不够纯,想帮他调一调,差点把人吓得当场归顺。”

  “小公主更狠,她把政殿三息时间定住,偷走了监国殿下的朱笔,在六十七份奏折上画乌龟。”

  贪狼小心翼翼补刀。

  “其中有一份,是陛下您亲批的万界新律。”

  顾长生缓缓闭上眼。

  前世社畜加班改方案。

  今生人皇加班改乌龟。

  这就是他打穿仙盟、重塑万界后得到的绝对自由。

  顾长生起身,随手拎起贪狼的衣领丢出门外。

  “起驾,东暖阁。”

  贪狼连滚带爬地化回银发少女模样,跟在他身后。

  两人一路穿过长生神殿前庭。

  御花园北角还冒着青烟,几株九窍仙芝被雷火劈得只剩根须,神机司女官正跪在地上,用阵盘抢救最后一缕药性。

  后苑方向,十株食人魔藤被镇天司暗卫按在地上绑成粽子,藤蔓还在不甘心地追着侍女裙角乱咬。

  顾长生看得眼角直跳。

  贪狼小声道:

  “陛下,其实今日还算轻的。”

  顾长生看她一眼。

  贪狼立刻闭嘴。

  片刻后,东暖阁外阵法光幕映入眼帘。

  里面剑气、死气、龙气、时间涟漪乱成一团。

  顾长生忽然觉得,自己当年面对九尊红尘仙时,心态都比现在平稳。

  东暖阁内。

  院中央,顾归尘手执枯枝,枝上雷光缠绕,剑气寒意逼人。

  顾无忧赤着一双小脚,掌心幽冥莲花缓缓旋转,笑得又乖又坏。

  台阶上,慕容澈抱臂而立,玄色战甲冷硬肃杀,正以训练黑龙军的口吻训两个两岁孩子。

  “顾归尘,下盘不稳。”

  “剑骨发力不是靠蛮劲,腰部发力,再来。”

  “顾无忧,死气不是乱砸的。凝聚一点,破他剑身。”

  叶落萤坐在廊下喝茶,神色满意,仿佛看见的不是幼童打架,而是顾家后继有人。

  “力道不错。”

  “顾家的种,若是能三岁进荒古禁地外围见血,也不算早。”

  顾倾城坐在另一侧,身旁堆着三摞尚未批完的法旨,一边处理政务,一边面无表情地命神机司女官去库房调法宝。

  “去库房把那十箱天阶法宝抬过来。”

  “这两个打坏了就换。”

  “惜时那边也拿一箱给她砸着听响。”

  顾长生迈入门槛。

  院内几人看了他一眼,没人起身。

  很好。

  他这个神庭之主,在家中地位极其稳定。

  右侧凉亭中,凌霜月一袭白衣,端坐烹茶。

  清冷剑仙如今眉眼间多了几分母亲的温婉,但气场依旧不减。

  夜琉璃翘着腿坐在她对面,一边磕着天山雪莲子,一边冲院子里喊:

  “儿子,给老娘揍他!”

  “连个拿树枝的都打不过,出去别说是我天魔宗圣女的崽!”

  院中,顾无忧听到喊声,死气运转慢了半拍。

  顾归尘抓住破绽,树枝一挑,直接将顾无忧扫了个跟头。

  顾无忧在地上滚了两圈,也不哭,拍拍灰站起来。

  慕容澈垂眸瞥了一眼,掌心那缕刚刚悄然托住他后背的黑龙气血不动声色散去。

  顾无忧没理夜琉璃,而是屁颠屁颠跑到凉亭里,凑到凌霜月膝边。

  小手一摊。

  一朵由精纯幽冥死气凝结、边缘却带着造化生机的黑色小莲花递了过去。

  “霜月娘亲,花,送你。”

  凌霜月放下茶盏,接过黑莲,抬手揉了揉无忧的脑袋。

  “乖。”

  夜琉璃整个人僵在石凳上。

  下一息,她猛地站起身,桃花眼圆瞪,气得直跺脚。

  “顾无忧!你个小王八蛋!”

  “老娘十月怀胎生下你,你天天去拍月儿姐姐的马屁!”

  “你送错人了!”

  顾无忧往凌霜月身后缩了缩,探出半个脑袋。

  “琉璃娘亲太吵。”

  “霜月娘亲,香。”

  夜琉璃捂住胸口,差点一口血吐出来。

  顾无忧小声道:

  “娘亲,也香。”

  “就是凶。”

  顾长生忍着笑,在石桌旁坐下。

  “童言无忌。”

  凌霜月端起刚烹好的茶递给他,淡淡开口:

  “这孩子根骨极佳,生死之气天生相融。”

  “琉璃,你若教不好他,我不介意代劳。”

  “你做梦!”

  夜琉璃一巴掌拍在石桌上。

  “我儿子我自己教!用不着你拿太一剑诀去祸害他!”

  话音刚落,顾归尘走过来,站定在顾长生面前。

  “父皇,二弟败了。”

  顾长生抬手捏了捏他的脸。

  “胜骄败馁乃是大忌。你娘教你的清心诀背到第几层了?”

  顾归尘板着脸躲开。

  “三层。”

  “父皇,别捏,有失体统。”

  顾长生手一顿。

  这小子的性格,简直和当年刚见面时的凌霜月一模一样。

  只是下一刻,他替顾归尘整理衣领时,从他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玉简。

  玉简上刻着几个妖娆大字。

  《幽冥莲爆三十六式·夜琉璃亲笔批注版》。

  凉亭内顿时安静。

  凌霜月端茶的动作停住。

  夜琉璃眼睛瞬间亮了。

  “哎呀呀。”

  她拖长声音,笑得像偷到鸡的狐狸。

  “月儿姐姐,你儿子很有眼光嘛。”

  顾归尘板着脸,努力维持体统。

  “儿臣只是研究其他体系的术法。”

  夜琉璃蹲下身,捏住他的小脸。

  “其他体系?”

  顾归尘沉默片刻,小声补了一句:

  “琉璃娘亲的术法,确有可取之处。”

  夜琉璃当场扬眉吐气。

  “听见没有?”

  “顾无忧那个小叛徒送你花,你儿子偷学我魔功,扯平!”

  凌霜月淡淡看她。

  “他只是博采众长。”

  夜琉璃轻哼。

  “酸。”

  慕容澈从台阶上走下来。

  “博采众长是好事。”

  “但术法再多,根基不稳也是废物。”

  她扫了一眼两个男童,声音冷硬。

  “等他们长到五岁,全送进黑龙军去磨性子。”

  凌霜月眼帘一抬。

  “黑龙军太糙。留在神庭,我亲自教。”

  叶落萤冷笑一声。

  “教什么教?顾家的孩子不需要温室。”

  “倾城,把那片荒古遗迹划出来,下个月扔他们进去实战。”

  顾倾城端着茶盏,神色平静。

  “没问题。我让神机司去抓几头真龙给他们当陪练。”

  顾长生叹气。

  这几个女人凑在一起,带孩子的方式简直比上古凶兽还硬核。

  夜琉璃却忽然从桌下勾出三个小盒子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慕容澈眼神一沉。

  “放下。”

  夜琉璃偏不。

  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套小小的黑金软甲、一对护腕,以及一双绣着小龙爪的软靴。

  夜琉璃拖长声音。

  “哟,五岁送进黑龙军磨性子?”

  慕容澈面无表情。

  “军备。”

  顾倾城淡淡补刀:

  “她昨夜亲手刻了三个时辰。”

  慕容澈:“……”

  顾无忧抱着护腕,仰头道:

  “澈娘亲,好。”

  慕容澈冷声:

  “不必特意讨好我。”

  顾无忧眨眼。

  “澈娘亲。”

  慕容澈沉默片刻,别过脸。

  “随你。”

  顾长生看破不说破。

  这个家里,嘴硬的人不止一个。

  他转头寻找第三个身影。

  “惜时呢?”

  贪狼指了指远处的太虚古树。

  “公主在树上。”

  顾长生抬头。

  巨大的太虚古树枝丫上,一个穿着红粉衣裙的小女娃正抱着国库钥匙狂啃。

  钥匙上的天道禁制已经被口水糊了一半。

  顾长生一步跨出,瞬间出现在树枝上,将小女娃抱进怀里,顺手抽走钥匙。

  “牙不想要了?”

  顾惜时抬起头,不哭不闹,伸出短胖的双手,精准抓向顾长生额角垂落的那一缕白发。

  她攥着那缕白发,咯咯笑了起来。

  “爹。”

  顾长生眼底的无奈瞬间融化。

  他任由女儿拽着头发,抱着她跃下古树,稳稳落在凉亭中。

  洛璇玑从一卷交织着银色星轨的阵图中抬起头。

  “她方才拨停了三次时序。范围虽只三尺,时序之力却极纯。”

  “你留在命格深处的长河回响,她承得很好。”

  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凌霜月停下烹茶动作,视线落在顾长生那缕白发上。

  夜琉璃也不吵了,咬着唇转过头去。

  慕容澈、叶落萤和顾倾城的目光同时投来。

  她们都知道那缕白发的来历。

  那是顾长生在时间长河里独自走过万古,留下的一丝执念印记。

  顾惜时抱着那缕白发,脸颊蹭了蹭。

  “爹,不冷。”

  两岁孩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,直接戳中了在场所有女人的软肋。

  顾长生笑了。

  他拍了拍女儿的后背,将太初造化之力化作最柔和的暖流,顺着她经脉流转。

  “有你们在,早就都不冷了。”

  夜琉璃吸了吸鼻子,走过来捏了一把顾惜时的脸蛋。

  “就你会疼人!”

  “那个送花给霜月的小没良心的,以后休想吃我的天山雪莲子!”

  顾无忧正趴在凌霜月膝盖上吃糕点,闻言抬起头,满嘴碎屑。

  “霜月娘亲给吃。”

  凌霜月递过一块玉霜糕。

  “嗯,霜月娘亲给。”

  夜琉璃气得袖中幽莲刺滑出半寸,作势就要去抢那盘玉霜糕。

  顾长生一把揽住她的腰,将她按回石凳上。

  “你跟两岁孩子计较什么。”

  夜琉璃冷笑。

  “他两岁就知道偏心,再大点还得了?”

  顾倾城似早有预料,抬手将一枚传讯玉符递给女官。

  “请枯蝉子入殿。”

  顾长生动作一顿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请的?”

  顾倾城淡淡道:

  “昨夜。”

  “为何不提前告诉我?”

  “提前告诉你,你会拦。”

  顾长生沉默。

  很好。

  监国长公主如今不但管神庭,还学会了先斩后奏。

  话音刚落,殿外传来一道激昂声音。

  “所谓正义,绝非强者对弱者的施舍,也非弱者对强者的谄媚,而是在清晰标准下——”

  枯蝉子大步踏入,手持白骨短刃,神情庄严。

  “建立可辩、可证、可执行的新秩序!”

  三个孩子齐刷刷看向他。

  顾归尘问:

  “打赢就是标准吗?”

  枯蝉子一噎。

  “不全是。”

  顾无忧眨眼:

  “那打不赢还讲标准,有用吗?”

  枯蝉子沉默一息,表情开始凝重。

  顾惜时伸出小手。

  三尺时间静止。

  等枯蝉子恢复时,他额头上已经贴了一张粉色符纸。

  上书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

  正义。

  夜琉璃笑得差点从石凳上滚下去。

  “好!”

  “不愧是长生的崽!两岁就能让白骨寺传人闭嘴!”

  枯蝉子摸着额头,怔怔许久,忽然热泪盈眶。

  “妙啊!”

  “这是以行动诠释了正义标准在时间中的相对性!”

  顾长生扶额。

  完了。

  这人还真能圆回来。

  洛璇玑似乎对顾惜时的时间能力更感兴趣。

  她伸出手,想测顾惜时的命线。

  顾惜时抓住她指尖。

  下一瞬,洛璇玑银眸微滞。

  她周身三寸因果线,被小丫头打了一个结。

  夜琉璃惊了。

  “她把你的因果线打结了?”

  顾惜时咯咯笑:

  “姨,亮。”

  洛璇玑沉默片刻,认真纠正:

  “不是姨。”

  顾惜时歪头。

  洛璇玑语气平稳:

  “可唤璇玑娘亲。”

  夜琉璃差点被莲子呛死。

  “璇玑姐!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争这个了?”

  洛璇玑淡淡道:

  “称谓影响因果定位。”

  顾长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,选择没有拆穿。

  夜琉璃眼珠一转,忽然笑吟吟地托着腮。

  顾倾城看了一眼三个孩子,又看了一眼夜琉璃那副明显准备拱火的表情。

  “贪狼。”

  “在!”

  “带归尘、无忧、惜时去偏殿用点心。枯蝉子既然来了,顺便让他讲半个时辰启蒙课。”

  贪狼脸色瞬间发白。

  “监国殿下,是我带他们,还是我陪枯蝉子?”

  顾倾城淡淡看她。

  “都一样。”

  贪狼:“……”

  她含泪把三个小祖宗哄走。

  等孩子离开,顾倾城才端起茶盏,冷冷看向夜琉璃。

  “现在可以闹了。”

  夜琉璃眨了眨眼。

  “倾城姐,你这话说得,好像我是故意的一样。”

  顾倾城淡淡道:

  “你就是。”

  夜琉璃笑意更深。

  她能感知顾长生的情绪,也最擅长捕捉女人之间那点藏不住的酸意。

  慕容澈把喜欢藏进军备里。

  洛璇玑把羡慕写进推演里。

  偏偏都嘴硬。

  夜琉璃最见不得这种。

  于是她慢悠悠开口:

  “哎呀呀,璇玑姐姐连称谓因果都算上了。”

  她目光在洛璇玑和慕容澈身上转了一圈。

  “这么喜欢孩子,自己生一个不就好了?天天抢月儿姐姐的崽算什么本事?”

  凉亭内骤然一静。

  顾长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来了。

  他就知道,夜琉璃这女人只要安静超过半盏茶,必定是在憋坏水。

  慕容澈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我没有抢。”

  夜琉璃眨眨眼。

  “哦,那昨夜是谁亲手给三个孩子刻护心龙纹,一刻就是三个时辰?”

  慕容澈冷声道:

  “军备。”

  顾倾城淡淡补刀:

  “你还让黑龙军改了一套三岁幼童专用军阵。”

  慕容澈:“……”

  顾长生低头喝茶。

  这种时候,闭嘴是一个成熟男人最基本的求生本能。

  夜琉璃又看向洛璇玑。

  “还有璇玑姐姐。”

  “你这几日把惜时的命线翻来覆去看了十七遍,还重新推演了三百六十二种太初造化根与太一因果体结合的可能。”

  “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羡慕?”

  洛璇玑银眸平静。

  她指尖轻点星图,语气依旧平稳。

  “从因果层面看,长生如今已是太初造化根,寻常命火难以承载他的本源。”

  “霜月之所以能诞下归尘与惜时,一是仙灵根与雷亟剑骨足够稳固,二是当年时间长河回响恰好落入命格。”

  她顿了顿,看向慕容澈。

  “澈儿的黑龙战体过于霸道,气血强盛,反而容易与太初本源相冲。”

  慕容澈抬眸。

  “所以?”

  洛璇玑认真道:

  “需要磨合。”

  夜琉璃眼睛瞬间亮了。

  “怎么磨合?”

  洛璇玑看向顾长生。

  “以本源调和气血,循序渐进,减少抗拒,让太初造化与黑龙战体相互适应。”

  她顿了一下,又补充:

  “简而言之,需多些阴阳交汇。”

  顾长生:“……”

  这话每个字都很正经。

  连起来却一点也不正经。

  慕容澈沉吟片刻,竟然认真点头。

  “有理。”

  顾长生眼皮一跳。

  “有什么理?”

  慕容澈看着他,语气简洁有力。

  “今晚来我殿里。”

  顾长生:“……”

  洛璇玑却仍旧认真。

  “至于我,太一因果体与太初造化根之间并非冲突,而是过于接近本源层面。”

  “若要孕育命火,需寻找因果最薄、天道最静之时。”

  夜琉璃眯眼。

  “说人话。”

  洛璇玑平静道:

  “下月初三、初七、十五,子时。”

  她顿了一下。

  “我已将这三日空出。”

  顾长生沉默。

  慕容澈看了洛璇玑一眼。

  “你倒是安排得明白。”

  洛璇玑淡淡道:

  “机会需提前锁定。”

  夜琉璃趴在桌上,笑得眼角泛泪。

  “陛下,听见没有?”

  “一个要实战磨合,一个要因果锁定。”

  “恭喜你,白天带三个小祖宗,晚上还有两个大祖宗等着你。”

  顾长生面无表情。

  他现在终于确认了。

  打穿仙盟,只是人生新手村。

  真正的终极劫数,是后宫带娃加催生。

  顾倾城放下茶盏,冷冷扫了夜琉璃一眼。

  “差不多了。”

  夜琉璃眨眼。

  “怎么,这就心疼弟弟了?”

  顾倾城淡淡道:

  “并非,只是孩子随时会回来。”

  话音刚落,殿外便传来贪狼崩溃的声音。

  “陛下!监国殿下!救命啊!”

  众人同时回头。

  只见贪狼抱着顾惜时,一脸生无可恋地冲进来。

  顾归尘板着小脸跟在后面。

  顾无忧一手抓着糕点,一手拖着枯蝉子那柄白骨短刃,满脸无辜。

  枯蝉子跟在最后,神情庄严,额头上贴着那张“正义”符纸。

  贪狼眼泪汪汪。

  “枯蝉子刚讲到正义标准在幼年启蒙中的可执行性,小公主就把他周身三尺时间定住了。”

  “然后大皇子说,既然标准要可执行,不如先测试一下白骨短刃的威力。”

  “二皇子说短刃死气不纯,准备帮他调一调。”

  “狗真的顶不住了!”

  枯蝉子摸着额头的符纸,双眼放光。

  “不,这是极具启发性的实践。”

  “孩子们以行动证明,正义并非空谈,而是需要在不断碰撞中寻找边界——”

  顾倾城闭了闭眼。

  “够了。”

  枯蝉子立刻闭嘴。

  顾倾城冷冷道:

  “方才的话题,到此为止。”

  慕容澈淡淡颔首。

  “嗯。”

  洛璇玑也收起星图。

  “可。”

  夜琉璃托着腮,笑眯眯道:

  “行,孩子在,不聊大人的事。”

  她顿了顿,又故意看向顾长生。

  “晚上再聊。”

  顾长生:“……”

  凌霜月轻轻咳了一声,耳根微红,却没有接话。

  她看了慕容澈与洛璇玑一眼,沉默片刻,伸手将顾惜时从贪狼怀里接过来,又轻轻递到洛璇玑怀中。

  “惜时很喜欢你。”

  洛璇玑微怔。

  顾惜时抓住她一缕发丝,软软喊了一声:

  “璇玑娘亲。”

  洛璇玑的银眸明显停滞了一瞬。

 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,指尖轻轻护住那几缕乱动的时间命线。

  “嗯。”

  只一个字,却比平日任何推演结论都轻。

  另一边,凌霜月看向顾归尘。

  “去。”

  顾归尘板着小脸,走到慕容澈面前,认真行了一礼。

  “澈娘亲,今日剑势,多谢指点。”

  慕容澈冷硬的神色微微松动。

  她抬手,似乎想摸摸他的头。

  手抬到一半,又觉得不合适,最终只是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
  “下次下盘再稳些。”

  顾归尘点头。

  “是。”

  夜琉璃难得没有继续拱火。

  顾长生看着这一幕,心底忽然软了一下。

  凌霜月什么都没说。

  却把两个孩子分给了她们一人一点温柔。

  这比任何安慰都有效。

  片刻后,夜琉璃忽然幽幽道:

  “感动完了吗?”

  几人看她。

  夜琉璃笑眯眯地指了指顾长生。

  “感动完了,就该说说孩子的教育了吧?”

  顾长生微微松了口气。

  想起前世他的看的那些科学教育,他主动开口:

  “带孩子不能只靠打和练。”

  “教育,要讲方法。”

  几个女人同时看向他。

  夜琉璃挑眉。

  “哟,陛下懂?”

  顾长生淡定道:

  “略懂。”

  前世短视频里说,孩子要正向引导,要尊重天性,要给情绪价值。

  半刻钟后,他发现短视频害人不浅。

  顾归尘放下清心诀,认真道:

  “父皇说过,要尊重孩子的天性。”

  “儿臣今日不想背。”

  顾无忧抱着糕点,理直气壮:

  “父皇说过,不能用恐惧逼迫孩子。”

  “琉璃娘亲不能打我。”

  顾惜时更直接。

  她小手一抬,周身三尺时间停滞。

  顾长生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女儿拽住那缕白发,编成了三个小辫。

  时间恢复。

  夜琉璃盯着他额角的小辫,沉默一息,笑得拍桌。

  慕容澈淡淡评价:

  “方法不错。败得很快。”

  凌霜月偏过头,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顾倾城端茶的手也顿了半分。

  顾长生面无表情。

  很好。

  科学育儿,卒。

  一场暖阁闹剧,最终以顾长生亲手修补三十七处阵纹、贪狼被枯蝉子念到怀疑狗生、顾倾城重新批完六十七份乌龟奏折告终。

  暮色垂落时,东庭终于安静下来。

  一家人从东暖阁移到神殿偏殿。

  这顿晚宴没有群臣,没有礼乐,也没有万界朝拜。

  只有灯火、热汤、孩子,以及一桌子吵吵闹闹的人。

  长桌上摆满山珍海味。

  顾长生坐在主位。

  凌霜月与夜琉璃分坐左右。

  叶落萤和顾倾城坐在上首,慕容澈和洛璇玑分坐两侧。

  三个小家伙被安排在专门的高脚椅上。

  贪狼也被顾长生按在长桌末席,面前单独摆了一只比她脸还大的玉碗。

  她挺直腰板:“狗现在也是有席位的狗!”

  顾无忧正试图用死气去抢顾归尘盘子里的龙肉,被顾归尘用筷子精准敲在手背上。

  慕容澈在一旁点评:

  “这一筷子发力角度不对。若是战场,敌人右手还能反击。”

  顾归尘认真点头。

  “受教。”

  夜琉璃翻了个白眼。

  “吃个饭都能吃成兵法课,你们黑龙军迟早把锅碗瓢盆编进军阵。”

  顾倾城给顾惜时剥着灵果,见顾长生含笑望来,淡淡递了一枚到他盘中。

  “看什么?你的也有。”

  叶落萤拉着洛璇玑,讨论下个月去哪个禁地抓坐骑。

  夜琉璃因为抢不过凌霜月的投喂速度,正在桌子底下狠踩顾长生的脚,试图让他去管管那个“偏心”的霜月娘亲。

  凌霜月神色淡然,一边给无忧擦嘴,一边给顾长生夹了一块灵蔬。

  顾长生端起酒杯,看了一眼满桌喧闹。

  灯火通明,烟火气十足。

  万古长河的孤寂,九天红尘的血战,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。

  这便是他用尽一切手段,也要死死护住的人间。

  这时,顾归尘夹起一块龙肉,认真放进顾长生碗里。

  “父皇,多吃。”

  “娘说你以前身体不好。”

  顾长生心头一软。

  下一息,顾无忧也不甘示弱,把一朵幽冥莲放进他酒杯里。

  “父皇,补。”

  酒水瞬间黑得像冥河。

  顾长生沉默。

  顾惜时更直接。

  她小手一抬,周身三尺时间轻轻一滞。

  等众人回过神来,顾倾城盘中那块刚剥好的灵果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顾惜时塞到顾长生掌心里、被她啃了一半的玉霜糕。

  小丫头仰着脸,眼神格外认真。

  “爹,吃。”

  顾长生看着三个孩子期待的眼神,忽然觉得九尊红尘仙也没这么难打。

  夜琉璃笑眯眯托腮。

  “陛下,孩子孝心,不许浪费。”

  凌霜月轻轻咳了一声,眼底有笑。

  慕容澈淡淡道:

  “吃不死。”

  顾倾城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玉盘,又看了一眼顾惜时嘴角沾着的糕屑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“最多本宫少吃一块。”

  顾长生端起那杯黑酒,表情庄严。

  “我这一生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”

  然后他喝了一口。

  半盏茶后。

  神庭之主安详地靠在椅背上,头顶冒出一朵小小的黑莲。

  夜琉璃笑到伏在桌上,眼角都泛了泪。

  凌霜月无奈地替顾长生拂去发间黑莲。

  顾倾城轻轻叹了口气,却还是将一枚解毒灵丹递了过去。

  慕容澈看着那朵黑莲,认真评价:

  “造型不错。”

  顾长生:“……”

  岁月静好,莫过如此。

  顾长生放下酒杯,反手握住凌霜月和夜琉璃的手。

  夜琉璃挣了一下,没挣开,红着脸冷哼一声。

  凌霜月没有躲,指尖轻轻回握。

  顾长生靠在椅背上,看着吵闹的三个孩子和这群脾气大过天的红颜。

  日子还长。

  神庭之主不需要再去操心万界生灭。

  他现在唯一要操心的,是明天国库的钥匙,绝对不能再给小丫头当磨牙棒。

  当夜,顾长生痛定思痛。

  他亲自给国库钥匙加了九十九重太初封禁,又将钥匙塞进昊天印最深处,最后还布了一层只有自己血脉能开的因果锁。

  做完这一切,他负手而立,满意点头。

  “这下,总该安全了。”

  凌霜月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确定?”

  顾长生淡定道:

  “除非惜时能把昊天印也拿去啃。”

  次日清晨。

  贪狼再次撞开偏殿大门。

  “陛下!不好了!”

  顾长生眼皮狂跳。

  “钥匙又没了?”

  贪狼摇头。

  “钥匙还在。”

  顾长生松了口气。

  贪狼哭丧着脸。

  “但小公主把昊天印抱去垫桌脚了。”

  顾长生沉默良久。

  然后,他缓缓抬手,捂住了脸。

  重塑万界容易。

  带娃,才是真正的逆天之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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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番外三 女帝换鳞与留影

  顾长生醒来时,发现自己被绑架了。

  绑匪胆大包天,竟敢潜入长生神庭内苑,还把一条沉甸甸的东西缠在了他腰上。

  顾长生没有睁眼。

  他先查了一遍寝殿。

  四周没有杀意,也没有阵法波动,只有一股温热的黑龙气血贴在他腰腹之间。

  顾长生沉默了。

  很好。

  绑匪已经可以确认。

  不仅是熟人,还是昨夜亲口命令他留宿的那一位。

  他低头看去。

  一条黑金龙尾从锦被下探出,绕过他的腰,尾尖又从另一侧折回,严严实实扣在他腹前。

  鳞片细密,色泽幽暗,晨光落在上面,泛起一层浅金。

  龙尾扣得很稳,尾尖压住衣襟,稍一动便收紧半分。

  顾长生试着动了动。

  慕容澈尚未完全收束的气血随之一紧,腰间龙尾立刻收拢。

  “别动。”

  身侧传来一道微哑的女声。

  慕容澈已经醒了。

  她侧身背对着顾长生,一头墨发散在枕上,肩线绷得笔直。

  平时可以收起的黑金龙角,此刻完整露在发间。其中一只角还把软枕戳出了一个洞,绒絮落了她满头。

  顾长生盯着那只戳穿软枕的龙角看了两息,压住笑意唤她:

  “澈儿。”

  慕容澈仍背对着他,只把声音压得微哑。

  “有话便说。”

  顾长生指了指她角下漏出的绒絮:“你昨夜是不是趁我睡着,和枕头打了一仗?”

  慕容澈没有回头,只平静地给出结果:

  “我赢了。”

  顾长生肃然起敬。

  “不愧是女帝。”

  慕容澈侧过脸。

  “笑够了,就把枕头记在你的账上。”

  顾长生收敛笑意。

  主要不是怕她。

  是慕容澈肩线一绷,缠在他腰上的力道也跟着重了一圈。

  慕容澈撑着床榻起身,肩背刚一绷紧,两指便按上右肩。气血随之在经脉间走过一周。

  “新鳞正在顶开旧鳞。”

  顾长生脸上的笑意散去,目光落在她按住的右肩。

  “哪一处不对?”

  慕容澈的指尖沿着右肩一路点向腰侧:“右肩往下,这几处都有。”

  话音未落,她已经转过身,将长发一把拨到左肩。寝衣随之滑开一寸。

  “先看清是受伤,还是血脉升华。别一上来就用太初造化替我做决定。”

  右侧肩胛原本光洁的肌肤间,多了几片暗金龙鳞。

  每一片龙鳞都细密紧实,边缘透着初生的浅金,从肩胛一路没入寝衣深处。

  鳞面没有半点破损,浅金色的规则纹路却在其间缓缓流转,像一条尚未完全闭合的龙脉。

  她索性将衣襟又往下拨开少许:“看。”

  顾长生来到她身后,目光掠过那道主动拨开的衣襟,故意问道:“这么配合?”

  “我让你查伤,不是让你得意。”慕容澈侧过脸瞥了他一眼,尾尖同时一甩,啪的一声抽在他腿上。

  这一记让顾长生立刻老实下来。他替她把寝衣向下拨开,指尖停在半寸之外。

  晨光照亮了女子雪白的后颈,也照亮了她背上的黑金鳞纹。

  不止肩胛。

  沿着脊背向下,每隔一段便有新鳞破出。越靠近腰侧,鳞色越深,玄金色泽沉在皮肤下方。

  旧鳞与新鳞交界处,几片边缘已经翘起。

  这不是伤。

  更像蜕变尚未完成的中间状态。

  顾长生刚伸出手,慕容澈便朝后摊开掌心。

  “把手给我。”

  她扣住他的手腕,将指尖带到那片翘起的旧鳞旁:“只碰旧鳞。新鳞已经认得你的太初气息,你若直接碰上,龙血会把你也算进归一的气机里。”

  指腹这才落下,没有动用太初造化之力,只沿旧鳞边缘轻轻一碰。

  旧鳞上传来的触感让慕容澈肩线骤然绷紧,腰间龙尾也随气血反射猛地一收,把顾长生拖到她身后,下巴正好碰上她的肩。

  “澈儿。”他贴在她耳侧,无奈地唤了一声。

  慕容澈反手扣住他的后颈,将人稳在自己肩后。

  “站稳。”

  低头一看,尾尖已经从他腰侧滑下,在腿上严严实实缠了一圈。

  “我站得很稳。”他用指尖点了点那截尾尖,“显然你的气血反应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  尾尖又往腿弯收紧半寸,顾长生笑着追问:

  “这反应是不是比你嘴上说的诚实?”

  扣在他后颈的手稍稍用力,把那点笑意一并压低。

  “龙尾只是我的气血反应,不是给你作证的供词。”

  慕容澈这才松开缠在顾长生腿上的尾尖。

  “再拿我的反应取笑,我便亲自把你缠得更准。”

  顾长生果断收起笑意,顺着她拢衣襟的动作换了话题。

  “你已经知道换鳞的原因了?”

  慕容澈低头看了一眼肩后尚未褪尽的旧鳞:“八成。”

  衣襟拢好后,她下床穿鞋。顾长生随口追问:“剩下两成呢?”

  “等会儿让璇玑再看一眼。”靴扣随之束紧。待长靴穿好,她起身把已经察明的部分说完整。

  “祖龙精核、紫金混沌气,还有这些年征战积下的气血,一直没有真正归一。太璇州一战后,你用太初造化重塑我的身体,昨夜的本源调和只是推过了最后一道门槛。”

  顾长生眉梢抬起,故意把话往自己脸上贴:

  “所以昨夜能越过门槛,多少也有我的功劳?”

  慕容澈一眼便看穿他想邀功:“昨夜只是最后一引。”说着抬手捏住他的下巴。

  “前面的路,是我一仗一仗打出来的。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
  下巴还被她捏着,顾长生的目光已经转向肩后的新鳞:

  “这次升华会让你破境,还是多出新的神通?”

  慕容澈连眼睫都没有抬。

  “都不会。新鳞只会更坚韧,恢复更快,承受规则冲击时也更稳。”

  他的目光又落向那对没有收回的龙角:“总有代价,是什么?”

  慕容澈抬手碰了碰露在发间的龙角:“半日之内,新龙纹会对外来气机过于敏锐,龙角与龙尾也难以收回。气血稍有变化,尾部动作便会跟着失控。”

  话说到这里,那对没有收回的龙角与身后的长尾便显得格外醒目。顾长生抬手示意了一下。

  “那今日的画像怎么办?”

  慕容澈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:“照常。换鳞还不至于妨碍留影。”

  话音落下,她抬脚下床。

  慕容澈显然还没适应龙尾增长后的长度,转身时尾尖顺势一扫。

  砰!

  床边矮几断成两截,茶壶在半空翻了三圈。

  顾长生没有动身,只抬手一挥。

  翻飞的茶壶与两只茶盏沿原路退回,洒出的茶水一滴不少地回到壶中。

  断开的矮几也重新合拢。

  桌角复原后,慕容澈伸指按了按重新接合的木纹,脸上没有半点波澜:“只是暂时失控。”

  顾长生扫过安然归位的茶壶与茶盏,十分配合地点头。

  “嗯,我看出来了。”

  慕容澈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抬指在他额前点了一下。

  “画像还是照常。别把‘改日’两个字挂在脸上。”

  顾长生摊开双手。

  “我还没说什么。”

  慕容澈看着他摊开的双手:“你方才看我肩后新鳞的时候,已经把‘改日’两个字写在脸上了。”

  顾长生看了她片刻,最终还是把摊开的双手收了回去。

  行,连开口都省了。

  殿外传来女官的声音。

  “陛下,时辰将至。监国殿下请诸位移步内苑偏殿,今日要留第一幅家像。”

  女官提到家像,顾长生便想起三日前那场闹剧。

  三日前,顾惜时拿昊天印垫桌脚,顾无忧又用幽冥死气在政殿墙上画了七朵歪歪扭扭的莲花。

  顾倾城盯着那面墙看了许久,只说了一句:

  “偌大神庭,竟没有一幅家像。”

  于是今日不见群臣,不设礼乐,只在内苑留几幅私人双人像,再留一幅全家像。

  昨夜慕容澈还特意提醒众人别迟到,眼下最可能误了时辰的反倒是她。

  慕容澈束起长发,将无法收回的龙角一并露在外面。

  她站在晨光中,衣襟遮住背上的新鳞,方才被龙尾拖进怀里的狼狈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  仿佛方才被龙尾拖进顾长生怀里的人,根本不是她。

  “走吧。换鳞不耽误画像。”

  她扣紧衣襟,转身向外走去。

  刚走出两步,她又回身扣住顾长生的手腕。

  “还躺着做什么?”

  龙尾拖在她身后,尾尖擦过顾长生袖口,又被她收回身侧。

  顾长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笑了笑,顺势下床。

  ……

  内苑偏殿已经清了场。

  殿门外只留两队亲卫,殿内没有侍女。

  正中央立着一面半人高的留影玉镜。

  这是神机司仿照凡间器物改制的法宝,照下的光影不能修饰,也不能润色。

  镜后只有一枚阵钮,按下便可留影,也能预设三息倒数。双人像由顾倾城掌镜,最后的全家像则交给贪狼。

  顾长生听完说明,心中立刻生出不祥预感。

  这个家里有三个尚未懂事的孩子,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狗,还有一群谁都不愿老实站着的女人。

  想让所有人同时看向玉镜,难度恐怕不比再打一场仙盟。

  殿内早已热闹起来。

  玉镜左侧,凌霜月一袭白衣,霜天剑负在身后。

  夜琉璃则穿着暗红长裙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《内苑留影三十六式》,其中至少二十页不适合让孩子看见。

  洛璇玑就坐在镜旁,正以神念察看其中阵纹。

  窗边堆着云舒带来的三匣流彩灵墨和六匹柔韧云锦。

  苏如烟倚在旁边替顾惜时重新扎头发,叶落萤则坐在最里面喝茶,看着三个孩子满殿乱跑,神色比看万族大战还要从容。

  最忙的反倒是孩子。

  顾归尘拿着没开刃的小木剑端详玉镜,顾无忧蹲到镜后寻找能把整面镜子染黑的阵眼,顾惜时则一次次拨停周身三尺时序,伸手去够苏如烟发间的珠花。

  至于贪狼,她正叼着一块抹布,围着玉镜跑得像一道银色残影。

  长案后,顾倾城手里握着名册。

  她今日没有穿监国朝服,只着暗红常服,金凤步摇也换成了简单玉簪。朝服不在,满殿的人还是自觉等她安排。

  朱笔依次点过镜前的位置:“先留双人像,每人一卷。”

  笔尖经过夜琉璃的名字时,她顺口补了一句:“琉璃若想把两种神采都留下,可以拍两张装进同一卷,不必为了抢位置把自己拆成两个人。”

  随后,那双凤眸扫过满殿乱跑的三个孩子与贪狼:“等大人拍完,再把这几位小祖宗叫回来留全家像。”

  夜琉璃翻着那本册子。

  “每人只有一卷?”

  顾倾城看都没看她。

  “你再问,便没有。”

  夜琉璃立刻合上册子。

  “一幅很好。”

  慕容澈走到长案旁,拿起名册。

  顾长生从她肩后扫了一眼。

  名册上列着凌霜月、夜琉璃、洛璇玑、云舒、苏如烟与慕容澈。

  唯独没有顾倾城。

  顾长生刚皱起眉,慕容澈已经提起朱笔,在“苏如烟”和“慕容澈”之间补上三个字。

  顾倾城。

  如此一来,慕容澈自己的名字仍在末尾。

  顾倾城看着新添上去的名字,眉心轻轻蹙起:“本宫还要替你们掌镜。”

  慕容澈没有让开名册,只看着她。

  “你已经替所有人安排好了。轮到你时,换个人按阵。”她用朱笔压住那三个字,“家像里不能少你。”

  殿内停了片刻。

  顾倾城与她对视片刻,最终把名册转向众人。

  “那便照这个次序来。”

  顾长生看着这两位一个比一个嘴硬的女人,识趣地闭了嘴。长案另一侧,名册也被顾倾城合了起来。

  玉镜前,凌霜月已经手持霜天剑站定,背脊笔直,神情清寒。顾长生随后走到她身旁。

  玉镜亮了两次。

  第一次,两个人像要结伴去斩谁。

  第二次,像刚斩完回来。

  夜琉璃抱着手臂评价:

  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仙盟悬赏画像。”

  凌霜月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你可以出去。”

  顾长生正要说话,忽然发现凌霜月耳侧落下一缕碎发,便伸手替她别到耳后。凌霜月没有躲,反而抬手替他抚平衣领上的折痕。

  两人还在替彼此整理衣物,顾倾城已经悄悄按下阵钮。

  玉镜亮起。

  咔。

  第三幅云锦吐出。

  画中,霜天剑仍在,顾长生的手停在她耳侧,她的指尖也没有离开他的衣领。

  两个人谁都没有看镜头,只像往常出门前那样替对方整理衣物。

  顾归尘踮脚看完云锦,板着小脸按住一角。

  “这幅好。爹爹和娘亲像是刚从外面回来,要留下。”

  凌霜月刚收好云锦,夜琉璃便抱着那本册子挤到镜前。翻到《内苑留影三十六式》的第九式,她整个人靠上顾长生肩头,指尖挑起他一缕白发,桃花眼里全是笑意。

  顾无忧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仰头问她:

  “琉璃娘亲,你这样靠着爹,是不是腰疼?”

  夜琉璃笑容停住。

  殿内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声。

  夜琉璃维持着倚肩挑发的姿势,深吸一口气解释:

  “娘亲这是在摆姿态,不是腰疼。”

  顾无忧歪着脑袋又看了片刻,诚实地给出结论:

  “可是看起来像扭了。”

  夜琉璃额角跳了一下。顾长生的笑声才冒出来,她便转头咬在他肩上。

  玉镜正好在此刻亮起。

  画中女子还咬着他的衣料,眼尾却因笑意弯起。

  顾长生一手揽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护在她后颈,脸上没有半点防备。

  长案旁,慕容澈没有说话,只用尾尖在地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夜琉璃余光扫见,眼尾弯得更厉害了,当场拍板:“就这幅。”

  拿到云锦后,她没有马上离开镜前,而是低头细看。左瞳漆黑如夜,右瞳惨白如骨;妖媚的笑没有消失,属于冥君的古老冷寂也一并浮在那双桃花眸中。

  顾无忧眼睛一亮。

  “娘亲的眼神变了。”

  夜琉璃低头看他,声音里多了一层冥君式的清冷。

  “只是看得更完整了。”

  顾无忧仰头问:

  “那刚才琉璃娘亲咬爹,你也看见了?”

  惨白右眸里的冷寂停了片刻,夜琉璃的笑意仍在。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右眸,答得坦然:

  “记忆、感知与五感本来就是一体,我自然看见了。”

  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  顾长生朝她伸出手,掌心停在两人之间。

  “再留一张,把这一面也照进去?”

  夜琉璃把手放入他掌心,答得毫不犹豫:

  “当然要留。”

  顾长生五指收拢,将她的手稳稳握住。

  他看着她一黑一白的桃花眸,低声道:

  “不论哪一种神色,我都认得。”

  夜琉璃回扣住他的手指,唇边笑意更深。

  “那还用问?你若认不出来,我才该找你算账。”

  她没有重新摆出冥君的姿态,腰仍被顾长生揽着,唇边仍有夜琉璃的笑,眼底却多了冥君的冷意。

  玉镜再次亮起。

  两幅留影最后装进同一卷轴。

  一幅,她伏在顾长生肩头笑闹。

  另一幅,她与顾长生十指相扣,妖冶与冷寂同时留在画中。

  同一卷里,她笑了两次。

  夜琉璃抱着卷轴退开,洛璇玑却仍坐在玉镜旁,指尖沿着阵纹缓缓移动。

 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。顾长生唤道:“璇玑,到你了。”

  洛璇玑看了看他的手,又看向镜中众人:“今日发生的事,我都记得,不一定需要画像。”

  “记得和留下来不是一回事。”慕容澈在她身旁停下,“每个人都有一幅,你也该有。”

  洛璇玑没有再推辞,起身站到顾长生身侧,却仍习惯性地落后半步。

  那半步刚刚拉开,顾长生便侧身握住她的手腕,将人带回自己身边。

  “站这么远做什么?”

  她垂眸看过两人之间的半步距离:“我只是习惯站在旁边看着。”

  顾长生松开她的手腕,转而牵住她的手,将人留在肩侧:“今日不用看着我们。你本来就在我们中间。”

  银眸中的星轨停了半拍。

  顾惜时不知何时蹭了过来,小手抓住洛璇玑垂在身侧的一缕因果银线,轻轻一扯。

  银线骤然绷紧,洛璇玑随之前倾,被顾长生稳稳接进怀里。

  玉镜亮起。

  画中,洛璇玑半靠在他胸前,一只手仍被他握着。

  她张了张口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  顾惜时站在画面下方,手里还攥着那缕银线。

  看了许久后,洛璇玑的目光落在顾惜时手中那缕银线上,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。

  “惜时这一扯,反倒让这幅更像一家人了。”

  顾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孩子,含笑问道:“需要重来一次吗?”

  “不必。”洛璇玑把画像收进袖中,“就留这一幅,我很喜欢。”

  一本鎏金账册随即递到顾长生面前。

  云舒已经笑吟吟地站在镜前。

  “陛下,留影玉镜的灵墨、云锦、阵纹养护费,还有无忧小殿下方才拆掉的一枚定影晶核,都记在您的私账上。”

  账册翻开,末尾的数字很合理。

  合理到足够在下界买三座城。

  看完合计,顾长生举起账册,难以置信地指了指镜前众人。

  “自家人留画像也要收费?”

  云舒用指尖敲了敲账页末尾的合计,笑得十分温柔。

  “越是自家人,账越要算清楚。”

  顾长生没有再同她争。他把账册翻到末页,果然在合计下方看见一行熟悉的小字。

  本月利息,尚未结清。

  那行字他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,连落在第几格都没有变过。

  顾长生抬起眼,直接问道:“云司座今日打算怎么收?”

  “还要我教?”云舒走到他身侧,抬手替他理平被孩子扯皱的衣领,“陛下欠了这么多年,规矩总该记熟了。”

  顺着她整理衣领的动作,顾长生熟门熟路地揽住那截细腰,把人带进怀里。

  “那就先收一点,余账回去再结。”

  “想得倒美。”云舒嘴上不肯松口,勾住他衣领的手却把人又拉近了半寸。

  玉镜恰在此刻亮起。

  画像里,账册还摊在两人身侧。云舒一手替顾长生理着衣领,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他肩头;顾长生揽着她的腰,神情自然得像这笔利息早已收过千百回。

  看过云锦,云舒卷起画像,笑吟吟地补了一句:“这一笔只抵今日利息,剩下的晚上慢慢算。”

  镜架旁随即传来一声轻笑。

  苏如烟早已替顾惜时扎好头发,此刻正倚在那里,桃花眸中的揶揄半点没藏。

  “云姐姐若再算下去,今日怕是轮不到旁人了。”

  抱着云锦走到她面前,云舒抬手扶正那枚被孩子抓歪的珠花:“急什么?账册后面给你留了一页。”

  苏如烟任由她整理,眼尾轻轻一挑:“妾身从不记账。想要什么,当面取便是。”

  “那就先把醉仙坊哄客的笑收一收。”云舒的指尖从珠花上移开,顺势在她眉心轻点了一下,“他一眼便看得出来,装也是白装。”

  桃花眸斜睨过去,苏如烟非但没收,唇边那抹无可挑剔的笑反而更深了。

  “云姐姐刚从陛下怀里下来,倒管起妾身该怎么笑了。”

  云舒抱着自己的画像退到一旁,朝玉镜扬了扬下巴:“我是在替你省一匹重拍的云锦。”

  珠花刚刚扶正,苏如烟便踩着裙摆走到镜前。那副醉仙坊主人惯用的媚态仍挂在脸上,显然是故意留给顾长生看的。

  顾长生一眼便笑了,没等她站稳就伸手揽住她的腰。

  “又拿这张脸逗我?”

  苏如烟顺势把手搭上他的肩,含笑反问:“妾身只是想看看,这么多年过去,陛下有没有忘。”

  “别的脸未必记得清。”顾长生低头迎着她的目光,“唯独这张装乖的,我一看便知道你下一步不是要骗我,就是在等我抱你。”

  那双桃花眸里的笑终于松开一线,露出只有枕边人才熟悉的得意。

  “既然知道,怎么还让妾身多等了半步?”

  顾长生将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:“现在补上。”

  苏如烟指尖勾住他的衣领,整个人熟稔地倚进他怀里:“那便再近一点。”

  玉镜在两人相贴时亮起。

  镜外,云舒不紧不慢地翻开账册:“多用一匹云锦,这一笔记在谁名下?”

  仍靠在顾长生怀里的苏如烟头也不回:“自然记在陛下账上。”

  笔尖已经落下,云舒笑着答道:“早记好了。”

  新吐出的画像上,苏如烟依旧笑得极美,却没有半点醉仙坊里迎来送往的周全。搭在顾长生肩头的手自然放松,眼底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亲昵。

  苏如烟看过片刻,便把云锦卷进怀中:“这一幅只留给妾身,不给旁人看。”

  卷边刚刚翘起,顾长生已经替她压好:“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
  “妾身当然知道。”她抬起指尖,在顾长生下颌轻轻一勾,“只是说给旁边几个想偷看的人听。”

  说完,苏如烟抱着云锦退到云舒身边。后者十分自觉地用账册挡住画卷外侧,连一眼都没有多瞧。

  顾倾城合上名册,终于走到镜前。顾长生的衣袖方才被苏如烟勾出一道折痕,她抬手便替他理平。

  顾长生低头看着那双熟练整理衣袖的手,含笑问道:“皇姐不是只负责掌镜吗?”

  “既然已经站进来,总不能由着你衣冠不整。”顾倾城替他压好最后一处褶皱。

  衣袖整理好了,她却仍习惯性地隔着半步,指尖也还停在他的袖口。

  慕容澈倚在长案旁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提醒:“手都没收回,偏偏还要站得像君臣?”

  顾倾城看向镜中的两个人,没有收回手,反而向顾长生身侧靠近半步。宫袖随之与他的衣袖叠在一起。

  “今日这一幅只留内苑,不许外传。”

  “都听皇姐的。”顾长生侧过脸看她。

  手才探进袖下,顾倾城已经先一步扣住他的手指。

  “画像时少贫,只管站好。”

  “倾城,你抓得比我紧。”他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
  袖下那只手没有松开,反而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牢:“闭嘴,看镜子。”

  慕容澈按下阵钮。

  玉镜亮起。

  画像中的顾倾城仍旧站得端庄,却不再隔着那半步。藏在宽袖下的两只手十指相扣,凤眸中那点藏不住的纵容,比任何凤冠霞帔都动人。

  云锦刚吐出,她便用拇指压住边角,不让旁人再细看。

  “这幅没有拍好,本宫带回去亲自处理。”

  顾长生看着那幅已经被她卷进袖中的画像,故意问道:“皇姐当真不要?”

  顾倾城面不改色地按住袖口。

  “自然不要,所以必须由本宫亲自处理。”

  夜琉璃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。

  谁也没有拆穿她。

  顾倾城的云锦收起时,殿外日光已经移过窗棂。长案旁,慕容澈忽然按住腰侧;黑金礼服之下,一道金纹刚刚亮起,便被新鳞中荡开的力量震成了碎光。

  低头看过一眼,她随即朝顾长生招手:“长生,过来一下。这件礼服的阵纹有些不对。”

  顾长生来到她面前,神念从衣料间一扫而过。离得最近的凌霜月与洛璇玑也顺势走了过来。

  指尖按着那道不断重聚的金纹,慕容澈把问题说得很直接:“旧礼服还在按从前的气血收束龙威,新鳞已经变了,两边撞上了。”

  “方才还好好的。”顾长生看向她肩后的新鳞。

  “方才换鳞还没结束。”慕容澈扯开少许衣领,露出那片已经连成一体的暗金鳞纹,“现在新鳞成了,旧阵才跟不上。把阵撤掉,再换件衣服,画像照常。”

  霜天剑被凌霜月按住,她的目光随之落向礼服:“阵眼在哪里?”

  右肩与腰侧先后被慕容澈点过:“就在这两处。这件礼服随我征战多年,阵纹也用旧鳞和龙血祭炼过,所以普通手段拆不了。只是它记着的还是从前的气血,如今已经没用了。”

  阵眼方才指出,顾长生刚抬起手,霜天剑已经发出一声轻鸣。

  剑光一闪。

  没有杀气,也没有寒意。

  慕容澈肩腰两侧的镇仪阵枢同时熄灭,剑意只断阵枢,连衣料上的一根金丝都没有伤到。

  顾长生看得叹服。

  太一剑仙的剑,斩过大道,斩过红尘仙。

  如今还能改衣服。

  这大概就是天下太平最有说服力的证据。

  剑光散去后,慕容澈把手腕递到洛璇玑面前:“帮我看一眼,还有没有旧阵留在气血里。”

  银色因果线绕过她的腕脉,又沿着黑龙气血走了一圈。

  银线收回,洛璇玑的目光沿着肩腰两处新鳞扫过。

  “没有。”洛璇玑收回因果银线,“阵已经停了,新鳞也很稳。普通东西伤不了它,刚才只是旧阵不肯让路。”

  夜琉璃凑了过来,指尖越过已经平静的新鳞,转而点了点顾长生腕间重新缠紧的龙尾。

  “旧阵解决了,这个呢?为何你的气血一动,尾巴便只往长生身上缠?”

  洛璇玑看了看慕容澈,又看了看顾长生:“与旧阵无关。换鳞期间,你对长生气息的反应会直接落在龙尾上。他一靠近,新龙纹便会牵动气血,所以尾巴才会不受控制地收紧。”

  殿内停了一瞬。

  夜琉璃指着那条越缠越紧的龙尾,笑弯了腰。

  “这哪里是出了岔子?分明是你这身黑龙气血终于藏不住了!”

  慕容澈捉住尾尖,刚从顾长生腕上解开,新龙纹便又被近在咫尺的太初气息牵动。气血一紧,尾尖随即沿着他的袖口缠了回去。

  她试了两次,索性转头问洛璇玑:“换鳞结束以后,气血还会这样牵动尾巴?”

  “会。”洛璇玑答得很干脆,“但等新龙纹稳固,你随时都能把尾巴收回,不会再这样失控。”

  夜琉璃笑得更厉害了:“原来不是今日才有反应,只是今日压不住。”

  慕容澈缓缓转头看去。那笑声当场一停,方才还在打趣的人立刻退到凌霜月身后: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

  这场调侃刚停,苏如烟便走到慕容澈身侧,指尖浮起一缕烟紫灵光。

  灵光在镜前一铺,镜中的龙角随之淡去,缠在顾长生腕上的龙尾也化作一缕黑金披帛。

  “若陛下想遮住,妾身现在就能动手。即使有人触碰,幻象也不会破,留影玉镜更看不出痕迹。”

  慕容澈只在镜中看了一眼那个没有龙角与鳞片的自己,便抬手解开礼服最上方的金扣。

  “不必。画里留下的,自然该是我本来的样子。”

  第二枚金扣也被随手解开。

  黑金衣领松开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新生鳞纹。

  “不用幻术。角不收,尾巴也不藏。”

  苏如烟收回烟紫灵光,镜中幻象随之散去。她笑着把那缕灵光送向殿门:“那妾身替陛下守着。若有不相干的人误闯,保管他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
  慕容澈朝她点了点头:“有劳。”

  一枚神机司阵令随即从云舒手中飞来。苏如烟没有回头,抬手稳稳接住;再转过身时,云舒已经从带来的云锦中抽出一匹黑金软料。

  “偏殿禁制已经换成内苑权限了。”她把软料展开,“门口交给你,我替澈姐姐选身衣服。”

  阵令在苏如烟指间转过一圈,随即被扣在腰间。

  “云姐姐只管挑衣服。门若开了,算妾身失职。”

  “这是云海鲛绡与黑龙丝混成的新料,神机司刚制成不久。上面没有镇仪阵,不会再跟新鳞打架,穿上以后也会自己顺着气血贴合。”

  云舒把布料放到慕容澈手边,又随手翻开那本鎏金账册,先给顾长生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
  “这匹料子不贵。”

  顾长生看着她已经蘸好墨的笔尖,谨慎地追问:“你先告诉我多少,我再决定信不信这句不贵。”

  云舒俯身报出的数目,让顾长生脸上的笑当场停住。

  等他反应过来,她蘸墨的笔尖已经在账页上写下新的一行,还笑眯眯地安慰道:

  “陛下放心,仍旧记在您的私账上。”

  顾长生先指了指慕容澈怀里的布料,又低头看向腕间龙尾。

  “衣服分明是澈儿穿,为何又算在我头上?”

  云舒用笔尖点了点那截尾巴,理由十分充分。

  “因为澈姐姐的尾巴缠在您手上。账册只认牵线的人,不认穿衣服的人。”

  顾长生转头看向苏如烟,显然想从另一位司座那里讨句公道。

  苏如烟把玩着腰间阵令,笑得格外无辜:“陛下别看妾身。云姐姐记账时,妾身向来只负责替她关门。”

  “还是如烟懂规矩。”云舒满意地落下最后一笔。

  顾长生看看账册,再看看已经守到门边的苏如烟。

  ……算了,反正整个神庭都是他的。

  他最终把那句讨公道的话咽了回去。

  夜琉璃把那本《内苑留影三十六式》塞进慕容澈怀里,又飞快替她翻到做了折角的几页。

  “拿去,我已经替你挑过了。”夜琉璃指尖沿着几页折角飞快点过,“第十二式适合尾巴,第十九式也不错。若是想更亲密些,翻到第二十七——”

  霜天剑无声出鞘半寸。

  夜琉璃立刻改口:

  “第二十七式不适合有孩子的家庭。”

  慕容澈看都没看,直接把册子拍回她胸口。

  “这些姿势你自己留着,别拿来教我。”

  夜琉璃接住被拍回来的册子,小声嘀咕:“好心没好报。”

  嘀咕归嘀咕,她还是退开两步,抬手打出一层幽冥结界,将偏殿侧面的暖阁封住。

  灰色光幕沿门窗落下,遮住视线,却没有隔绝门边的声音。

  夜琉璃满意地拍了拍手:“行了,外面没人看得见。”说完便笑吟吟看向顾长生,“陛下,换衣服这种大事,就劳您亲自伺候女帝了。”

  顾长生还没开口,慕容澈已经卷着黑金软料走进暖阁。

  龙尾仍缠着他的手腕。

  人也被一路拖了进去。

  暖阁门砰的一声合拢。

  夜琉璃踮着脚摸到暖阁门边,耳朵还没贴上门板,霜天剑鞘便从侧面横来,稳稳抵住她的额头。

  凌霜月站在结界边缘,握剑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,只冷冷吐出两个字:

  “回来。”

  夜琉璃偏头打量她,笑着问:“月姐姐,你就一点都不好奇?”

  凌霜月目光不动,回答得斩钉截铁:“不好奇。”

  那双扣在剑柄上、隐隐发白的手却被夜琉璃一眼瞧见。她朝那里努了努嘴。

  “那你为什么把剑柄握得这么紧?”

  霜天剑又出鞘一寸。

  夜琉璃立刻收回迈向门边的脚,往后退了两步,站得笔直。

  “我退,我这就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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