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到二楼。

　　虹夏没掏钥匙，直接按了门铃。

　　“我回来了！”

　　几秒后，门开了。

　　星歌店长站在门口。

　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，头发用一个大发夹随便夹在脑后。

　　她扫了一眼门外的五个人，最后把视线定在我身上。

　　“你跑我家来干嘛……”

　　“姐姐，我们是……”

　　虹夏赶紧解释。

　　“我知道你们是谁，我问的是他。”

　　星歌店长指了指我。

　　“被卷进来的。”我老实回答。

　　“卷进什么？”

　　“说来话长。”

　　“长话短说。”

　　“喜多同学今晚没地方去，虹夏说先上楼商量。”

　　星歌店长的视线移向喜多。

　　喜多站在一里身后，只露出半张脸，手指紧紧抓着一里的运动服下摆，整个人往那团粉色布料后面缩了缩。

　　又不是见什么陌生人，躲什么啊……
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

　　星歌店长侧身让开。

　　玄关很小，我们五个人挤在一起换鞋。

　　“穿这双。”

　　星歌从鞋柜里翻出几双拖鞋扔到地上。

　　“都是新的。”

　　“虹夏前辈家好整洁……”

　　喜多小声说。

　　“基本都是我在打扫就是了。”虹夏说。

　　星歌店长没有回应地走进客厅。

　　“喂，倒是反驳一下啊。”

　　虹夏追在后面，但星歌已经盘腿坐到了沙发上。

　　客厅比我想象的普通。

　　“随便坐。”

　　星歌从茶几下面掏出一袋仙贝，扔到桌子中间。

　　“吃吧。”

　　“谢谢姐姐！”

　　虹夏先拿了一块。

　　“又不只是给你的。”

　　“姐姐，这种时候还分什么你的我的。”

　　我从袋子里拿了块咬了一口。

　　酱油味很重。

　　一里没拿仙贝。她坐在坐垫上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
　　“后藤同学你不吃吗？”喜多问。

　　“我、我……现在嘴里的唾液分泌不够……仙贝会划伤上颚……”

　　“那就喝水吧。”

　　虹夏起身从厨房端了几杯水回来，把其中一杯放在一里面前。

　　一里双手捧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。

　　“所以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星歌店长胳膊抱在胸前，摆出审问的姿势。

　　“离家出走。”我说。

　　凉把半块仙贝叼在嘴里，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。

　　“职业乐队的必修课吗？”

　　“凉！”

　　虹夏从侧面拍了她一下。

　　“我说错了吗？因为家里反对赌气跑出来，这个发展放在乐队史上属于经典剧目。”

　　“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玩经典剧目了！”

　　“我是在缓和气氛。”

　　“哪门子缓和啊。”

　　凉耸耸肩，把剩下的仙贝塞进嘴里，嘎嘣嘎嘣嚼得很大声。

　　喜多低着头，手里的仙贝被掰成了四小块，碎屑掉在裙子上，她没去管。

　　“看来你是真没打算现在回家。”

　　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
　　“早上……跟妈妈吵架了。”

　　“这个已经知道了，有没有完整版。”

　　“进路调查表要家长确认……然后第一志愿……我写了‘乐队人’。”

　　凉吹了声口哨。

　　“帅啊，郁代。”

　　“凉前辈，这种夸奖我现在听不进去……”

　　“能往志愿表里写职业的人，别管什么职业，胆量已经赢了。”

　　“你是想说赢在离家出走的起跑线上吗……”我插了一句。

　　“差不多。”

　　凉表情认真地点点头。

　　说的让人分不清她在夸还是在损……

　　“然后呢?”

　　“今天早上……妈妈问我是不上大学了吗。”

　　喜多的语速开始变快。

　　“我说我是认真搞乐队的，我们都已经签约了。结果妈妈说……”

　　她卡了一下，抓起仙贝用力咬下去。

　　“妈妈说，乐队只是业余活动。问我是不是被骗了。让我别搞乐队了，去上大学，考虑将来。”

　　我捂住脸。

　　“莲前辈你那个反应是什么意思！”

　　“我在为你的谈判方式感到遗憾。”

　　“这种时候还在说谈判！我是在和妈妈说话啊！”

　　“就在在这种情况下和家里人说话才更需要谈判技巧。”

　　我接着说。

　　“你妈妈的原话是‘考虑将来’吧。从她的视角看，你一句签约了就像被人洗了脑，加上乐队人这种职业分类在社会评价体系里约等于无业。”

　　“莲前辈！你站哪边的！”

　　“我站在分析这边。”

　　“好过分……”

　　喜多把脸埋进膝盖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也想过好好说的……可是妈妈那个语气，就好像我做的事全是胡闹一样……我脑子一热，就喊了妈妈一点都不了解我，然后摔门跑出来了。”

　　“嗯，完全的战术失败。”

　　“莲前辈！！”

　　“不过签约是事实。你妈妈听到签约的第一反应是被骗，说明她对这个行业完全不了解。完全不了解的人，说服难度其实最低。”

　　“真的？”

　　喜多抬起头。

　　“对。最怕的是半懂不懂，那种人只会拿自己那套跟你绕圈子。你妈妈好歹直来直去。”

　　喜多慢慢点头。

　　星歌店长这时候开口了。

　　“直来直去归直来直去，但父母犟起来比谁都难缠。”

　　她的视线在虹夏身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。

　　虹夏没注意到，把新拆的仙贝分给一里。

　　一里整个人快缩进坐垫里了，膝盖顶着下巴，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。

　　“喜多同学的妈妈……好严厉……”一里说。

　　“我爸妈都是公务员嘛，而且妈妈一丝不苟到可怕……”

　　喜多苦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所以你的房间也按颜色分类吗。”凉说。

　　“才没有！那种是动漫角色设定吧！我房间很普通！”

　　“遗憾。”

　　“你遗憾什么啊！”

　　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，展开递到喜多面前。

　　“需要借你睡袋吗。一天五百円，比旅馆便宜。”

　　纸上是手写的价格表。

　　睡袋、毛毯、洗漱用品、早饭，每一栏都标了日租金。

　　“凉前辈，我现在是离家出走的说！”

　　“正因为是离家出走，才更需要经济头脑，省下来的钱可以买琴弦。”

　　“我不要睡袋！”

　　“那毛毯一天三百，不额外收消毒费。”

　　“都说了不要！”

　　虹夏把那张纸抽过去，团成球精准地砸在凉额头上。

　　“凉，你再添乱我把你那份仙贝扣了。”

　　“已经吃到嘴里的东西是扣不掉的。”

　　“从明天开始扣！”

　　凉耸耸肩，重新靠回沙发。

　　“说回正题，你妈妈平时就管你管得严，还是就这件事反应特别大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她平时很支持我参加乐队的……。”

　　“因为这次触及的是‘将来’啊。”虹夏轻轻说。

　　“不过这才是正常家庭的反应吧，乐队本来就不稳定。”

　　虹夏呆毛往左偏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家因为姐姐在做这行，所以没人说反对的话。凉家里条件好，父母本来就不指望她马上独立。”

　　“我爸妈说只要我不饿死就行，顺便别给社会添乱。”凉说。

　　这算什么教育方针……

　　“你爸妈的原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吧。”我忍不住说。

　　“大意如此。”

　　“大意？”

　　“他们原话是‘做你喜欢的事情，家里不会少你一碗饭。但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’。意思差不多。”

　　少太多了。

　　“那……”

　　喜多把目光转向一里。

　　“后藤同学家呢？”

　　“我、我……我爸妈对我……对我的期望……”

　　她的声音越说越小。
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是能活下来就很好……”

　　全场沉默了。

　　“你们家放养得也太彻底了吧。”虹夏扶额。

　　“毕竟我有过……那段时间……嘛……”

　　“那也太过分了。”

　　“就是对孩子的成绩没有要求，对社交也没要求，只要会吃饭睡觉就是合格女儿……”

　　“你爸妈到底怎么把你养大的。”凉说。

　　“只要有吉米亨就够了……不对，还有二里。我们家社交担当是二里。”

　　一里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一种透彻的认输。

　　“喜多同学，你妈妈会生气恰恰说明她把你的事看得很重要。”我说。

　　“……嗯。”

　　“要是完全不关心的家人，只会在志愿表上盖个章就完事。你妈妈选择跟你吵，说明她想参与。”

　　“对了，喜多你有没有给家里报平安？出门发消息了吗？”虹夏突然问道。

　　“手机有装GPS，出门的时候发了消息，说去朋友家……”

　　喜多的声音又变小了。

　　“这不就是暂住朋友家吗……”我说。

　　“莲前辈的意思是离家出走要更彻底一点吗？”

　　“别误会，我的意思是这说明你根本没打算真走。”

　　“确实……出门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妈妈会不会担心……结果还是让她担心了……好逊……”

　　“你发消息她回了吗？”

　　“回了……说晚饭在冰箱里。”

　　“这不是还在给你留饭吗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才说自己好逊啊……明明在生气，看到那句又差点哭出来。”

　　虹夏从坐垫上挪过来，伸手拍了拍喜多的后背。

　　“说明妈妈也在担心你啊，比吵到一半没消息好多了。”

　　“嗯……可是我现在回去，肯定又要被说连自己出门都照顾不好之类的……好不甘心……”

　　“那今晚先找地方住下吧，明天再说。”

　　“我今晚去一里家！”

　　喜多忽然抬起头看向一里。

　　“什、什么？我、我家？！”

　　“不方便……吗？”

　　“我、我我我家！非常欢迎！只是现在回去的话还完全没准备！房间很乱！床上有我的换洗衣服！还有妈妈早上晒的衣服没折！而且二里她……”

　　“如果太麻烦的话也没事啦。”

　　喜多摆摆手。

　　“对、对不起！我只是有点意外！喜多同学来我家，我……我觉得很开心，但又怕你嫌弃……我家没有STARRY这么干净……还有、还有吉米亨最近掉毛好多……”

　　一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猛地站起。

　　“喜多同学！今晚请来我家！欢迎光临！”

　　“好！那我今晚就去一里家！”

　　“那一里，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。”虹夏提醒。

　　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

　　“喂，妈妈？我是一里。那个……今天想带朋友回家住……是和我一起玩乐队的喜多同学……对，就是上次来过的，红色头发的那个……嗯，她今晚没地方住，所以……”
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尖的童声，。

　　“姐姐要带朋友回家住？！我要准备欢迎仪式！”

　　“二里！不用准备！真的不用！千万不要拉横幅！喜多同学会害怕的！你跟妈妈说一下，说今晚会回去吃晚饭。呃，就是我到家可能十点……她会来吗？会！她已经答应了……”

　　她挂了电话，然后陷入了沉默。

　　“二里酱好像很开心呢。”喜多笑着说。

　　“开心过头了……”

　　我看了眼手机，时间已经过了九点。

　　“我送你们去车站。”

　　“真的吗！谢谢莲前辈！”

　　喜多从坐垫上弹起来。

　　虹夏送我们到门口。

　　“喜多，明天学校见。”

　　“嗯！今天真的谢谢你，虹夏前辈！”

　　“不用。到家了发LINE。”

　　凉挥了挥手，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团成球的纸。

　　“这上面的价格，二十四小时内有效。”

　　“给我忘掉！”

　　虹夏一把抢过纸球，塞进凉的外套口袋里。

　　我们走出伊地知家后，三个人并排走。

　　喜多慢慢落在后面。

　　“莲前辈……”

　　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刚才说的谈判技巧……真的有用吗。”

　　“先把你的诉求整理成你妈妈听得懂的版本再聊，不然回去也只是第二回合而已。”

　　“什么版本？”

　　“比如‘妈妈，我只是现在乐队的事情更重要，等这边的活动稳定下来，我会认真继续升学的事情’。接着再附上你的计划。”

　　“听起来好狡猾……”

　　“只是把选择权还给你妈妈。”

　　“真的假的……”

　　她小声回了一句。

　　“你试试就知道了，失败了再说。”

　　“那我就信莲前辈一次！”

　　到了车站入口，我停下脚步。

　　“回去吧，路上小心。”

　　“莲前辈也小心！”

　　喜多用力的挥手。

　　“到了发LINE。”

　　我说完看向一里。

　　一里用力点头，然后跟在喜多身后跑向站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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